第三十五章《侮辱》(17)
他打了又挂,打了又挂,两次未能联系上诺拉。他打给诺拉不仅是为了让自己定下心,更重要的是要她过来接他。他现在完全不知所措,都考虑要打电话给罗杰斯医生了。他可能不是纯粹意义上的病了,但这难道不比什么咽喉炎、肺炎更严重吗?生活不正在拿他开玩笑吗?为什么就没有能在这种时候求助解惑的人呢?
他忘记了老房子的那股味儿。他一纵身踏足楼梯上,那种气味让他犯恶心。可能在他小时候,气味还没有这么让人作呕吧,又或者他那时没有意识到,因为已经习惯了?他已经有点怨恨雷德了,雷德逼他在眼下最需要平复和冷静时来遭受这么一个磨难。
“进来呀,老朋友。真高兴又能见着你啊!你不认识伊冯娜了吗?”
这是他先前在窗边看见的那个女人。她头发凌乱,短上衣缺了两粒纽扣,轻易就能瞥见她那一对松弛苍白的乳房。她没有穿长筒袜。她露在拖鞋上面的脚踝脏兮兮的。
她可没有表现出丈夫看见他的那股热乎劲儿,一副气呼呼的样子。她去关上老款电视机。希金斯进屋的时候,电视里正在播篮球比赛。
“我还纳闷这小子是谁啊,一直盯着我们楼外看,像是在找房子住。后来我才发现,是你呀——”
他说话时那欢快劲儿让希金斯很是郁闷。希金斯觉得,他的快乐声音和路易莎的笑声一般刺耳。他离开这里后还自忖,他这昔日伙伴是否是故意为之。他是否跟路易莎一样,是想看他笑话,或者看他痛苦的样子。
他没有剃胡子,估计早上起床后也没有梳洗。这个房间是租来的,非常脏乱。
“你这老沃尔特!给我坐下,我们得庆祝一下,要干一杯!”
为什么他在这儿不敢坦白他不喝酒呢?圆形桌子上盖着一块印花图案已经抹褪的桌布,桌布上到处都是洞眼。矮瓜不失骄傲地摆上一瓶长颈圆肚、瓶身上还绑着草绳的意大利所谓乡巴佬酒,几个笨重、质地呈灰色的玻璃杯。
“我经常想着你变成什么样了。可不是每天都能碰上老同学,大家分散在美利坚各地!我还没说那些已经死了的!为健康干杯!”
他妻子拿起一只杯子。这种酒呈阴郁的深色,几乎是黑的。希金斯差一点把这第一口锉刺他喉咙的酒给喷出去。
“棒极了!这种酒和长面条,就是意大利人带给我们的最好的玩意儿了。说到意大利人,你还记得阿方西吗?随便你信不信,他成神父了。没多久之前,他回到旧桥了,现在这里有一个教区。想想可真有意思,谁不知道他那时整天和姑娘们在小道上的垃圾桶后面躲猫猫啊。”
他为什么要一刻不停地说,不留出片刻安宁?他们现在坐的这个房间,就是希金斯之前从对过的人行道上瞧见这人站在窗口的那一间,是厨房、餐厅和起居室。小煤气炉上正小火炖着一锅炖肉。这里的家具全是从旧货商店弄来的,希金斯以前还纳闷,到底谁会冒险把这些东西弄回家。
这几乎就是他孩提时代居住过的房间的翻版,不同之处就是,那时候他家角落里还有一张小铁床,白天铁床会被折起来,不占地方。
雷德家卧室房门在有客人时也是开着的,希金斯早就看见了自来水龙头。他住这里的时候没有水龙头,彼时得走到外面走廊尽头去取水。卧室里的两张床应该从昨天或者更久之前起就没有整理过。一张是双人床,床架很高,是深色木头的;另一张就只是搁在四角木块上的一个床垫子,上面是让人看了总有些不舒服的被单和那种灰蒙蒙的脏脏的绿色床罩。
“我不会骗你说你看上去精神不错,但你是成功男人的样子。”
雷德好像一眼就注意到了他这一套衣服,还有他脚上品位不俗的鞋子。
“我嘛,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你说是不是啊,伊冯娜?”
伊冯娜刚才两手撑在窗台上,脸朝外。现在她转过头来,看起来不耐烦,差不多就是要冲人发火的架势。
“干吗?”
“我说,我们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抱怨什么?”
“我们的日子呀。不算太坏,吃得跟猪一样饱。”
她耸耸肩膀,又转过身,弯腰面向外面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