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侮辱》(9) - 乔治·西默农作品分辑精华选 - 乔治·西默农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第二十七章《侮辱》(9)

他心里空荡荡的,全身上下承负着巨大的疲乏,像是刚接受了一场手术。他是无精打采,但并不颓丧。

一开始,他很高兴又能回到囚室里独自待着。他还算走运,总被安排进同一间,虽然这里是立法大楼,只是中转站。他完全仰躺着,往上看天花板。守卫已经过来透过小窗看他两次了。但他毫不在意。他昨天这样了吗,前天呢?他不记得了。不用大惊小怪。

他不后悔说了那些话。他走出来穿过隔壁小屋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在等候。教授是不是已经料想到今天的谈话势必漫长,为他腾出了一整个上午?

他刚离开那个房间,就意识到自己还有好多细节需要解释。光靠今天上午这次见面后他们自己参透是不够的,他的想法比已经说出来的话要复杂得多。他开始有点担心,担心他们会把他的意思理解反了。

要直击问题的要害,他们还需面谈好多次。要想达到最好的效果,好好梳理他的思绪,最好只是他和教授两个人面对面地交流。对了,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教授叫什么。这是不是已经有点奇怪了?没有一个人在他面前提过教授的名字。他得记住这事,记得问瓦尔。不过瓦尔会给他带晨报,教授的名字一定就在报纸上。

想到律师可能帮了倒忙,他有点气恼。他们之间有什么可说的呢?他们没有共同点可言。他发现瓦尔看他的眼神很是可笑。他不会聪明到哪儿去。顶多就是个胆大的人,可被束缚于众口一词之中,还没有从那些固步自封的想法中挣脱出来。

预审法官就更别提了。他根本就没有权利理解他,道理很简单,他的职责就是守护所有人皆有的想法。警长也如此,奥尔良的警官亦如是。

这是他头一次想到这个道理,他有点害怕。待会儿,瓦尔会再来把他带去巴赞法官那儿。在那里,一切还是跟昨天、前天一样。就这样鸡同鸭讲地继续下去有什么意义呢?

一旦他和法官的事都了结了,几个星期或者几个月后,就要当庭审判。届时,双方估计要用跟报纸上差不了多少的口吻来激烈辩论他的事件了。

全是屁话。他已经觉得自己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还不是说什么做什么,都是白说,白做,拒绝理解你,只会不停地用他们愚蠢的自以为是的执念攻击你,直至你投降。

他没有想到情况发展会到这地步。他不曾预见,不曾想象还有这么一堵墙可以瞬时将一个人和其他所有人隔绝开来。

他惊讶瓦尔怎么迟到了。他的饭都已经送来了。守卫从第一天到现在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但鲍什觉得,今天守卫看自己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

“您没看见我的律师吗?”

他慢悠悠地把食物吃得一点儿不剩,小粒小屑都放进了嘴里。他享受着这唯属于他的有时间限制的孤单,衷心希望此刻能够久些,再久些。他在脑中过了一遍还需要斟酌的点滴事项,和他仍未领悟、尚待思索的一些事项。

他刚吃好饭的那一会儿工夫,塞尔热·尼古拉的脸显现在他眼前。这是他在达吕街见过尼古拉之后第一次想到他。不是那天他在卧室里头的那副样子,而是潇洒地靠着吧台啜饮着威士忌的样子,微笑着。不一会儿他的脸就消逝了。鲍什坚定地不让别的思绪占领脑袋,但他还是小小哆嗦了一下。

他的手表没有被还回来。他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守卫仍然时不时过来,从小窗往里头张一张。

从大局来讲,他错了。他没有好好想想,一心只想做最诚实的那个人。瓦尔的对策有他的道理。他要是听了瓦尔的,都不用再去什么楼上的办公室,不用再和法官交谈,也不会坐到审判席上去了。

他执拗地认为自己没疯,一再声明他没有失去过心智一秒钟,声明他在完全明白得失轻重的前提下,冷血地下了手。

所有其他人,可能那位警长除外,都已经准备好接受他无法对自己行为负责这个观点。他甚至觉得,法官几次三番递给他那根救命稻草,但他始终不接,法官都有点失望了。

有些人顺应合乎逻辑的客观需求行事。他们偷偷摸摸地去找阿奈,他们拒绝承认这是出于人性本能,是自然的行为,却称之为原罪,或者劣根性,还要强迫自己去忘记、释怀。

对于他们而言,杀人也不在人类本性之列。所以还是要可怜可怜他们,不能让他们想到有一天这等事情也会降临到他们自己头上,用火钩和小雕像,拼命猛击一个已经负伤的男人。

他到最后也许只能告诉他们自己疯了,或者只说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干了些什么。那一瞬间,他失去了理智,完全归顺于一股自己无法控制的亢奋与冲动。还能有比这更好的更狡猾的主意吗?这样他们一个个不都能得到解脱嘛。

谁知道呢?他都有点开始后悔没有那么做了。那样做,不是为了他们,不是因为他害怕了。他不想重拾刚到巴黎时候的黑暗日子,这几年的霓虹炫目也不要,也不想要在勒格罗迪鲁瓦的岁月。大家想对他怎么样就怎么样,他一了百了。

他现在需要的是和教授这般的人见面、交流。如果他行动举止异样,这个愿望倒是大有可能达成。他会被安排进治疗所。这位教授在那里照管着所有跟他有同样症状的病人,他们每个人都是需要严肃对待、深入研究的案例。教授几乎每天都会探视他们,对他们倾注心血,出于真情实意,因为一个人不会光为了讨生活就干这种工作的。

鲍什确定他们两人可以成为朋友。鲍什从他的眼睛能感受到这一点。不是单纯的同情。教授不是敏感多情的人。那是一种不同于怜悯、多于怜悯的情感。鲍什觉得他们有共同之处,所以教授对鲍什的好奇、关注才被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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