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侮辱》(5)
“说话轻点,我的孩子。巴赞法官不是用那些伎俩胡来的人,但是这里什么样的人都有。”
他们俩面对面已经有一刻钟了,瓦尔坐在这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时不时往摊在他面前的那些文件上记些什么。鲍什挨着小床边上坐,手肘撑在膝盖上,两手托着下巴。
刚过下午没多久,天却阴沉得很。有一会儿,连头顶的灯泡都亮了。可不管怎样,鲍什始终觉得自己是在一个地洞里。外面的世界似乎异常遥远。鲍什想象律师在进到这儿来之前行走在大街上,和行人擦肩而过,觉得滑稽。
“如果我掌握的信息无误,是他先联系你,要给你提供一个工作?”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我一直到今天上午都是这么认为的。但警长今早对我确认,那个时候他已经认识费尔南德了。”
鲍什的反应着实让瓦尔忧心,似乎总绕不开这个女人。他不由得皱起眉头,将这个问题放到后面再说。
“现在不要去想这些了。说点别的。你那个时候在工作吗?靠什么生活?你那时候到巴黎多久了?我猜,你爸爸那时已经去世了吧?”
律师差不多每年都去勒格罗迪鲁瓦度假。可这又如何?他对那里根本谈不上有回忆。
“已经去世了,没错。是冬天的事,您是第二年来度假时才知道的。没有人预料到。他跟往常一样开着自己的船出去钓鱼。他回来的时候有点闹脾气。后来,我母亲去叫他吃晚饭,发现他在自己的床上躺着。他什么都没说,就睡过去了,也不让我们去把医生叫来。我当时还在蒙彼利埃。我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十一点。那个时候,卢贝医生已经被喊到家里来了。天亮之前,他就走了。”
“他得的是什么病?”
“我到现在都不清楚。医生也一直没有对我们家说实话。他好像已经病了有一段日子了,没有告诉我们,一直偷偷治疗。”
说到底,对鲍什来说,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从他从蒙彼利埃回来时起,这一切才开始的。他希望能够让瓦尔理解,毕竟瓦尔知道他生活过的环境。他总去那个地方,每次都穿着休闲短裤或是松垮垮的棉长裤,每天不是钓鱼就是在杰斯廷家小酒馆的露台上待着,喝喝饮料,看看港口,然后每天下午关上百叶窗睡个两三个小时的午觉,再出门去和当地人打打球。
“您也知道我们家是怎么个情况——”
鲍什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一切好不真实。父亲已经去世七年。他来到巴黎后,离感觉不太真实的过去越来越远。
他们一家人住在一幢大房子里,房子是他的外祖父加尔桑自己用双手建造起来的。他做了五十年砖石工匠,那是一个工匠只为自己造的房子,是他所有认知、技法的试验品。粉色的砖面,不同造型的窗户,图案各异的方形瓷砖,和镶嵌在不同位置的精心雕琢的石头,在庭廊里还有一处镶嵌图案,是老加尔桑用这辈子收集来的大理石样品创作出来的,跟那些邮票收藏家用极致的耐性将自己的收藏拼构成的画作一样。
加尔桑用了二十年时间建筑这幢屋子,从他还在蒙彼利埃做事时就开始建了。他只在周末去勒格罗迪鲁瓦。其实他从没有停止建造那幢房子。肯定到现如今都还在忙碌——他还活得好好的。常能看见房子的庭院里或是外墙旁边堆着零零散散的工具、材料,他在这里加个阳台,那里加个外墙楼梯,或者摆弄出个装饰喷泉。
加尔桑有一头浓密的白发,面色红润,他的妻子跟他一样精力旺盛,有一样的头发,一样的面色。他们长久地生活在一起,最终彼此相像。
这两人应该也已经读了报纸上的报道,勒格罗迪鲁瓦的所有人都应该读到了。
“我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当然了,我的孩子,我在你父亲那儿喝到过最好的普罗旺斯鱼汤。”
鲍什为什么要反复强调,一定要得到律师的反复确定呢?
“他是个诚实的男人,对吧?”
“天呀!你有什么好怀疑的吗?”
他不怀疑。他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但最近一段时间,一个问题老纠结着他,一个他在那里生活时从来没有正视过的问题。
父亲从战场回家时,是四十二岁。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做截肢手术,但是那片炮弹碎片还在他的肩膀里,没有取出来,让他受尽折磨。全家住在蒙彼利埃,那个他们之前一直住的地方。父亲回来后只在那里待了短短几个星期,绝口不提回杂货店干老本行的事,就决定到勒格罗迪鲁瓦定居了,搬进那幢还没有完工的房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