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毒药》(9)
铁楼梯第一部
第一章
明信片大小的一本便条簿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这是便条簿上的第一条记录。他觉得没必要把完整的日期都记录下来。“星期二。两点五十分病情发作。腹痛。午餐吃了土豆泥。”
写完“午餐”这个词笔停顿了一下,然后他在这个词上画了一个圈。在他意识里,画个圈就是说他妻子中午并没有吃土豆泥。为了保持身材,这些年她从没有吃过淀粉类食物。
新来的女仆费尔南德吃了土豆泥吗?她每次都是在厨房里用餐,所以他没有留意,也不敢直接问她。这个问题不是那么重要。
一楼上到二楼的中间有一个隔间,又小又暗,伸手就能碰到天花板,房间里面昏暗昏暗的,所以这里总比别处先开灯。
铁楼梯下传来收款机咯嗒咯嗒的声音,偶尔还有他妻子和客人聊天的声音:
“我们这儿从没有夏天,感觉现在好像已经到了冬天。”
马上就是十月了。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克利希大道和罗什舒阿尔大道就会特别热闹,很多街头艺人搭临时木板房表演杂技,还有射击、骑术表演。
他妻子一直把客人送到门口,门铃发出叮叮的响声。他以为她会直接回到收银台,可能还会抬起头看着楼梯上面的他,然后问一句。每天下午她都会这样问两三次:
“感觉好些了吗?”
每一次,他都会回答“很好”,就算刚痛过,拳头紧握捂在胸口,一脸痛苦地盯着墙壁,他也会做出同样的回答。
每次她都会补充一句:
“你不需要点什么?”
“不用。”
片刻之后,他又会加上一句:
“谢谢。”
她以为他在读书。因为他的习惯就是看书,从早看到晚,就连吃饭时,每年都会犯的感冒来临时,他也会捧着书。在他的记忆里,还很小的时候,每到冬天他都会感冒一次,有时候晚点,有时候早点,病症有点不一样,有时候伴随着咽喉炎,高烧不退,有时候则是鼻炎,引起全身酸痛。
从前,他母亲总是给他冲鸡蛋牛奶喝。他会慢慢品尝,边吃眼睛边盯着报纸插图,一刻不离。
路易丝不会给他准备鸡蛋牛奶,但是她会为他准备他小时候经常喝的那种温柠檬水,可供他喝一整天。口味没变,颜色也没变,还是那种特别的黄色,像是柠檬在玻璃水壶里面泡了许久颜色褪掉的样子。她还有另一个习惯:把桉树叶子放在暖炉里,炉子是铜制的,很古老,这个暖炉就专门用来煮桉叶水,还得用小火煮,好似小火苗在壁龛里面微微颤动。
他听到她在下面走路的声音。她走到收银台时并没有停下来,而是径直走到商店的最里面,或许她是想要去泰奥先生的玻璃工作室,泰奥先生到六点才会下班。
现在才五点。商店里面肯定还特别明亮。他扫视一眼,发现铁楼梯上散发出光晕。外面也像是大白天,他们正前面那块电动碰碰车比赛场地上亮堂堂一片,所有的灯都亮着,仿佛黄昏中一道特别的光芒。门口穿着红色呢绒大衣的算命先生面前的铃铛响个不停,每次一听到这个铃声,他的脑海里便会一下子浮现出牙医不停颤抖的齿轮,他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联想。
路易丝停下来,可能是忙着整理办公用品柜台后面的商品,也可能正在打印室和老泰奥聊天。
他不确定她到底在哪儿,这让他很恼火,于是他奋笔疾书,就像受到惊吓的小学生:
上个星期二三点,同样的事情。还是土豆泥。
他听得更认真了,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能感受到泰奥工作的那个小笼子里印刷机低沉的运转声。随即他眼睛飞快地扫视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