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侮辱》(23)
桥牌牌局
他们从克列蒙梭街上的房子里走出来时是八点一刻,他们几乎同时向后一仰。四周的安静令他们措手不及。
下午五点,天空已经变得跟耶稣受难时一般漆黑,城里的各处都必须点上灯火。两响雷鸣一划而过,利落,却是撕裂万物的蛮劲,终于不再见得到云,但接踵而至的不是雨水,而是冰雹。街上的行人瞬时消散,像被狂风席卷走了。圆圆的白色冰雹噼噼啪啪地蹦坠在路面上,就像一个个乒乓球。
麦格雷当时正在邮政咖啡馆里坐着。他跟其他人一样,起身往窗边走。所有人都站在窗边呆呆地站着,就像看着一闪即逝的烟花一样注视街头这光景。
现在,冰雹早已结束,也听不见雨声和风声。刚适应了恶劣天气的人又无所适从了,行走在窒闷的空气中,抬起头,看见在屋檐叠叠间闪露的星星。
静谧之中惟有脚步声。他们肩并肩,一声不吭,沿街朝维埃特广场走去。在广场一隅,他们与一个驻足在黑暗中的男人擦肩而过。那人外套上戴着白色臂章,一根短木棍握在手里,目送他们远去,没说只字片语。
他们又走了几步,麦格雷终于为这个疑问开了口。朋友早已猜到几分,以不自然的声音解释道:
“警长在我离开办公室前一小会儿给我打了电话。这事昨天就准备好了。今天早晨,小伙子们就往各家的信箱里投递了召集集会的通知。集会是在刚才六点钟进行的,他们组建了一个警卫委员会。”
“他们”不单是指参与警戒的小伙子们,而是指这城里同仇敌忾的一帮人。
沙博又补充说:
“我们不能阻止他们。”
在拉伯雷街韦尔努公馆前,有三个戴臂章的男人停驻在人行道上,看着麦格雷和朋友慢慢走近。他们没有去巡逻,只是在这一特定地点站岗。他们是在等着访客到来,或许要阻挠访客进门。麦格雷发觉,这三人当中身形最瘦削的是教员沙吕。
这种情景的确让人生畏。沙博步伐迟疑地向大门前行,看上去更像要沿路继续走远,而非转入屋檐下。没有骚动,也没有混乱。但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民众的不满情绪。
预审法官的表情纹丝未变,显得越发庄重。他拾阶而上,提起公馆大门的门环。
在其身后,没有低语,没有任何打闹和玩笑。那三个男人原地不动,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门环的声响在门后发出回音,如在教堂里一般。不多时,一如既往守候着客人的大宅管事循序解下门链、门锁,沉默但到位地致礼,欢迎他们的到来。
今日与往常必是大不相同,朱利安·沙博在大客厅的门口明显踌躇惶然了片刻,难道是后悔如约而来?
在这个舞厅大小的房间内,巨大的水晶枝形吊灯早已点亮,另有其他灯光照在功能各异的桌面上,屋内不同的角落还有围着壁炉、组合错落、坐得下四十人的软座椅。
但只有一人坐在这房间最远的那一头:于贝尔·韦尔努银白的头发精心梳理过,从一张庞然的路易十三时代的沙发椅中猛地反应过来,伸出手,正面迎向他们。
“麦格雷先生,我昨天在火车上时对您说,您会来看我的。我今天还打过电话给我们的朋友沙博,我得确定他把您给带来。”
他那身黑色套装不像是日常礼服,单片眼镜由一条缎带系着垂挂在胸前。
“我的家人一会儿就会来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还没下来。”
在昏暗的火车车厢内,麦格雷没能看清他。此刻,麦格雷发现他竟然如此衰老。他穿过大客厅时步伐僵硬机械,患有关节病的人才会这样走路,动作好像是发条驱动的。他的脸虚肿,呈一种粉嫩色,几近假面。
麦格雷联想到日渐老朽的演员。这个老演员铆足了劲继续整日扮演自己的角色,生活在唯恐普罗大众觉察出他已然半死不活的心惊胆战中。
“我得跟他们说一下,你们已经在这儿了。”
他按了铃,命令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