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自杀》(9) - 乔治·西默农作品分辑精华选 - 乔治·西默农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第一百五十一章《自杀》(9)

鲁埃家的窗户第一部

第一章

一阵平常的闹钟铃声从隔板后面响起,听到声音,多米尼克跳了起来,好像这个定在下午三点的闹钟是负责叫她起床的。没有人起来关掉的那种。一种羞愧感油然而生。为什么?这个平常的声音让她回想起一些痛苦的、可鄙的回忆,一些病痛,一些午夜或一大早的忙碌。她没睡觉,也不困。她在做针线活,一秒钟都没有停过。说实话,之前有一会儿的功夫,她就像是马戏团一匹被遗忘的正在接受训练的马一样,不停地转圈,马儿颤抖着,一听到声音,就立马停下来。

她旁边是一扇棕色的门,那扇门后面的人是怎么忍受这种肆无忌惮的吵闹声的?他们只需要伸出手,摸索着够到那个在独脚小圆桌上震动的东西就行了。他们没有这样做,他们不会动的。她知道,他们光着身子,肌肤接触,交融在一起,皮肤上闪烁着晶莹的汗滴,头发贴在太阳穴上。他们在这种热度以及肉体的这种气味中自得其乐。她猜有人动了,伸了个懒腰,眨了眨眼睛。是那个女人在小声说话,声音里带着倦意。她仿佛正在下意识地找那个躺在她身边的男人的身体:“阿尔贝尔……”

多米尼克的手指没停下过。她的头耷拉在自己正在缝袖子的那条裙子上,她所有的裙子都是这个地方破,尤其是在夏天,因为她出汗很多。

两个小时前她在缝衣服,一点一点地还原和那块绣着锦葵图案的白布一样精细的纬纱。现在,租客的闹钟吓了她一跳,她说不上来过去这两个小时在想些什么。天气很热。空气从来没有这么凝重过。下午,太阳正好照在圣奥雷诺镇的这一侧。多米尼克关上百叶窗,但没有完全关严实两个窗扇。她留了一个大约几厘米的竖着的缝隙,从缝隙里窥看对面那家人。从缝隙渗透进来的阳光横照在木头上,渗透进来了几束聚合在一起比真实的缝隙更狭长。

一阵灼热从这幅光影图案中升腾出来,最后一种焦灼感进入她的眼睛和脑袋。如果她突然望向别的地方,并且在眼睛望过去的同时立马转移开视线,就能在那扇棕色的门、墙上、地板上看到那一秒钟看到的画面了。

公共汽车每两分钟一趟。她察觉到街道尽头有汹涌庞大的车队,司机们很粗暴地开着车,情绪中含有一种恶意,尤其是那些驶向泰尔纳广场的车。那栋房子前面是上坡,所以开到那里必须减速。多米尼克对此已经习惯,但就像阳光一样,她还是能听到噪音涌向她的脑袋,在里面留下一串嗡嗡作响的声音。隔壁的闹钟不是关掉了吗?但是她觉得自己还能听得到闹铃声。可能是因为空气凝重得把声音都包裹了起来,就像泥浆裹挟着脚印一样。

她看不到对面一楼的全部。除非站起来。但是还是可以看到一些画面,例如那家小杂货店柠檬黄的正面,橱窗上面写着绿色的名字:奥贝达尔,主营蔬菜水果、篮子。人行道上充斥着嘈杂的城市之声:奥斯曼街十字路口不时出来交警的笛子声,出租车的喇叭声,圣菲利普·杜鲁莱的钟声。但她还是可以听到一种和其他声音都不同的细小而亲切的声音,那就是这家小食品店的小门铃声。

她几乎全裸,但还是觉得很热。她之前从来没有做过那天做的事情。她脱掉身上那条裙子来补,没有穿上另外一条。她穿着衬衣,为此局促不安,还很羞愧。有两三次,她差点站起来穿衣服,尤其是当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她通过袒胸低领衫感觉到自己的胸在颤动。她看到了,很白,很细滑。她有另外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差不多是性的感受。她感觉到汗滴正以同等的时间间隔,顺着皮肤往下流淌。这种感觉好像持续了很久。她感到有些不耐烦,最后,腋下温热的汗滴汩汩而出,顺着侧背流下来。

“现在不行,阿尔贝尔……”

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是隔壁房间的莉娜,还不到二十二岁。她是一个柔软的大胖娃娃,留着一头红棕色头发,衬得那白白的皮肤也显出一点红晕。她的声音也很温柔,像温顺的动物一样低沉幽静。多米尼克生气了,用一种所有裁缝都会做的粗暴动作,把线扯断。她不想听到那种声音。她不会搞错的,她知道留声机吱吱嘎嘎的声响预示着他们又要放每次“做爱时”都会放的那首曲子了。

他们没有关窗户。因为他们觉得别人看不到,因为床在房间的最里面,阳光照不到。另外也是因为八月份时对面的大部分公寓都空着,但是多米尼克知道住在对面顶楼里的老妇人奥古斯蒂娜正在看他们。

现在是下午三点钟!他们想睡就睡,不管是什么时候,想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他们回来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脱掉对方的衣服。他们不因裸体感到羞愧,反而觉得骄傲。反倒是多米尼克不敢穿过公共起居室,她没有把起居室租给他们,但要去洗手间,必须从那里穿过去。她在那里碰到过阿尔贝尔两次,他两次都是裸着,只在腰间随随便便地系了一条浴巾。

他们总是放同一首曲子,应该是会在纪念性时刻放的一首探戈。更糟糕的是,有一个细节让他们的存在更明显,别人能想象到他们的姿势:当唱片播完,当留声机不再吱吱嘎嘎,会出现片刻静默,时间或长或短,一阵可怕的沉默,接着几乎总是莉娜小声说:“唱片……”

留声机就放在靠窗的地方,多米尼克根据他们的窃窃私语和笑声,似乎可以看到那个男人是如何够到留声机的……

他爱莉娜,像一头野兽一样爱着她。他用自己的生命在爱莉娜,哪怕是在所有人面前。过一会儿他们出门前又会有需要,走在街上两个人仍会紧紧依偎在一起。

这条裙子之前就补过,此刻显得更加破旧,即使是缝得如此精细,针脚如此细小。因为洗熨了很多次,这件衣服上的纬纱都空了。这条裙子现在值多少钱呢?之所以选择淡紫色,是因为爸爸去世一年以后要守轻丧。这条裙子她穿了四年,每天早上六点钟把它洗了,目的是去买东西前已经晒干可以熨烫了。

她抬起头,看到老奥古斯蒂娜就站在那里,趴在阁楼的窗台上,满脸愤怒,目光注视着多米尼克的隔壁房间。既然她站在那里,多米尼克走了两步,弯下腰,透过锁芯去看隔壁。她有这么做过。

三点十分了。她要把裙子重新穿上。然后她要缝补那些放在一个棕色柳条篮子里的长筒袜,这个篮子是祖母用过的。祖母总是拿这个篮子装要缝补的长筒袜,为了让别人以为总是原来的那些袜子,她可以缝上几个世纪都不厌烦。

大衣柜的镜子里出现一个影像,多米尼克突然屏住呼吸,任由衬衣的一条带子滑落下来,然后是另一条,好像不是故意的。她敏锐的眼睛盯着镜子里雪白的胸脯。

这么白啊!以前她从来没有想过比较,也从来都没有机会看到另外一个女人的裸体。现在,她看过了莉娜,全身金灿灿的,身上几不可见的汗毛吸附了光亮。但是莉娜才二十二岁,身材线条还不明显,两个肩膀肉肉的,各有一个窝。她全身一条线下来,没有腰身,本来是腰的地方比屁股还厚实。她的胸很大,但她躺下来时,两个乳房会重重地压在她的身上。

多米尼克迟疑了一会儿,好像别人会抓住她似的,然后用双手抓了抓自己的两个笔挺的小一些的胸,她的胸和十六岁时完全一样。她的皮肤很细嫩,比最精细的橙子皮还细致,乳沟闪烁着象牙白的光泽。另外还闪耀着血管蓝色的暗影。再过三个月她就四十岁了,就要变老了。人们现在应该已经叫她老处女了吧,但是她知道自己还有着女孩的身体,她没有变,从头到脚都很年轻且全新,内心深处也是如此。

过了一会儿,她又围住自己的腰,好像那块肉很奇怪似的。她把目光从镜子里的那张脸上挪开,那张脸又瘦又白,比以往更瘦,因此显得鼻子格外长,还有点宽。或许就是这两三毫米改变了她的性格,把她变得害羞、多疑、忧郁!

他们重新放了那张唱片。过了一会儿,她听到来回走动的声音,那个男的在唱歌,总是慢半拍。接着他猛地打开厕所门,他的声音更清楚了。多米尼克什么都听到了。多米尼克不想把房间租给夫妇。阿尔贝尔·卡耶来看房子时是一个人,他是一个年轻瘦弱的男人,目光很犀利,脸上露出一种诚实,还有一种对生活的渴求,使得别人无法拒绝他。

他撒谎了。他没有承认自己已经订婚而且马上就要结婚。他跟她说想租房子时露出一副哀求的眼光,他知道这招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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