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舌启(一)
断舌启(一)
三更的梆子响起时,熙春楼里新来的舞娘正巧一曲舞毕,她仰着头微微喘息,粉红色的纱衣轻薄,遮不住雪白的肌肤,鼓起的胸乳仿佛跟着呼吸抖动。叫好声雷鸣似的响起,随之而来的,是雨点般飞掷到台上的赏钱。舞娘弯身去捡,胸乳荡漾,又是一波轻佻的叫好声。她权当听不见,一心一意去捡台上的赏钱。却没想到,有一块碎银飞来,不偏不倚正扔到她的胸脯上,顺着乳沟滑入抹胸。舞娘惊呼一声,擡眼一看,却见两个年轻公子正倚在二楼栏杆处。一人着红衣,长了副娃娃脸,眼角眉梢全是风流。目光转向另一个着青衣的,舞娘却再也移不开眼,那公子长得着实俊美,难得的是,俊得英挺,半点不带脂粉俗气。舞娘如丝媚眼望向青衣公子,葱白指尖探进抹胸里,缓缓勾出一块碎银。“多谢公子打赏。”却见那青衣公子不闪不避,举杯朝她致意。舞娘微一福身,倒退着下了台。她捂着砰砰直跳的胸口,朝跑堂的小二打听。“我瞧二楼那位青衣公子贵气不俗,不知是何身份?”“你说的是杨大人吧。”“杨大人?他如此年轻,竟已经入仕?”舞娘更是惊讶,“真是少年英才!”小二眼风一扫,便知这新来的舞娘也拜倒在了探花郎的青衣之下。“你竟然不知杨玉成杨大人的名号?”瞧见舞娘瞪起一对无辜杏眼,小二哥叹口气,娓娓道来:“杨大人是绍兴二十三年官家钦点的探花,人生得俊美,跨马游街时不知有多少小姐芳心暗许,城里的老爷们也对他赞不绝口。”“所以他已经成婚?”舞娘眼神黯了一瞬,“真是可惜。”“不不不,一点都不可惜。幸亏他没有成婚,不然要累得妻子也跟着他擡不起头来。”小二哥痛心疾首,“探花郎好相貌,却配了一副黑心肠。放榜第二日,他便递了帖子进了覃府,在宰相覃京面前长跪不起,口称座师在上,受学生一拜,硬是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自此拜入覃京门下,为虎作伥,横行霸道。”舞娘不肯信,她虽来临安时日不多,可也知道宰相覃京权势熏天,手下党羽更是鱼肉百姓,坏事做尽。杨大人那样光风霁…
三更的梆子响起时,熙春楼里新来的舞娘正巧一曲舞毕,她仰着头微微喘息,粉红色的纱衣轻薄,遮不住雪白的肌肤,鼓起的胸乳仿佛跟着呼吸抖动。
叫好声雷鸣似的响起,随之而来的,是雨点般飞掷到台上的赏钱。
舞娘弯身去捡,胸乳荡漾,又是一波轻佻的叫好声。
她权当听不见,一心一意去捡台上的赏钱。却没想到,有一块碎银飞来,不偏不倚正扔到她的胸脯上,顺着乳沟滑入抹胸。
舞娘惊呼一声,擡眼一看,却见两个年轻公子正倚在二楼栏杆处。一人着红衣,长了副娃娃脸,眼角眉梢全是风流。目光转向另一个着青衣的,舞娘却再也移不开眼,那公子长得着实俊美,难得的是,俊得英挺,半点不带脂粉俗气。
舞娘如丝媚眼望向青衣公子,葱白指尖探进抹胸里,缓缓勾出一块碎银。
“多谢公子打赏。”
却见那青衣公子不闪不避,举杯朝她致意。
舞娘微一福身,倒退着下了台。她捂着砰砰直跳的胸口,朝跑堂的小二打听。
“我瞧二楼那位青衣公子贵气不俗,不知是何身份?”
“你说的是杨大人吧。”
“杨大人?他如此年轻,竟已经入仕?”舞娘更是惊讶,“真是少年英才!”
小二眼风一扫,便知这新来的舞娘也拜倒在了探花郎的青衣之下。
“你竟然不知杨玉成杨大人的名号?”
瞧见舞娘瞪起一对无辜杏眼,小二哥叹口气,娓娓道来:“杨大人是绍兴二十三年官家钦点的探花,人生得俊美,跨马游街时不知有多少小姐芳心暗许,城里的老爷们也对他赞不绝口。”
“所以他已经成婚?”舞娘眼神黯了一瞬,“真是可惜。”
“不不不,一点都不可惜。幸亏他没有成婚,不然要累得妻子也跟着他擡不起头来。”小二哥痛心疾首,“探花郎好相貌,却配了一副黑心肠。放榜第二日,他便递了帖子进了覃府,在宰相覃京面前长跪不起,口称座师在上,受学生一拜,硬是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自此拜入覃京门下,为虎作伥,横行霸道。”
舞娘不肯信,她虽来临安时日不多,可也知道宰相覃京权势熏天,手下党羽更是鱼肉百姓,坏事做尽。杨大人那样光风霁月的模样,怎会同那些恶人为伍?
她兀自嘴硬:“你既说他进了覃府,你们又是如何看到他磕头拜师的,难不成还是他自己说的?”
“哎!还真就是他自己说的!”小二哥一拍手,“你道怎样?这样的丑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真是白瞎了那副好皮相!”
“玉成兄,我真是羡慕你这副好皮相啊。”
同一时间,二楼的尹鸿博尤自愤愤,他盯着台下舞娘的曼妙身姿,恨骂道:“明明是我扔的银子,可那舞娘眼里却仿佛只瞧得见你,难道我是个透明人不成?往后我再入寺庙,不求别的,只求佛祖下辈子也让我生得一副好容貌,不用说不用做,便有女子为我倾心。”
杨玉成抿一口酒,笑着接话:“好啊,我同你一道求佛祖保佑。”
两人正说话间,身后包厢门打开,一人喷着酒气搂上杨玉成肩膀,亲热道:“玉成,出来透气也够久了,回去继续喝啊。”
杨玉成略一矮身,避开来人的搂抱,冷淡道:“改日吧,天色已晚,我该归家了。”
闻听此言,那人顿时色变。尹鸿博急忙打圆场:“田兄,今日着实晚了些,我也有些醉了,明日我定请你喝个痛快。”
田荣扶着门框冷笑:“你不必替他遮掩。我知道他看不上我。你我三人都是同年,他杨玉成傍上覃相,不到两年,便从翰林院编修升至大理寺丞,而我却日日受上官磋磨,至今不受重用。我几次三番邀他出来,他却次次推脱,这次若不是在熙春楼巧遇,他岂会多看我一眼?”
“田兄你多想了,玉成公务繁忙,十约九不来,这次也是我运气好,正巧……”尹鸿博正欲解释,却听身旁那人插话。
“我看不上你又怎样?”
杨玉成手中把玩酒杯,一双丹凤眼冷冷瞥向田荣:“你有何处能让我看得上?是毫无灵气的诗文,还是暴躁易怒的脾性,抑或是,甩下老家妻儿不顾,在熙春楼日日买醉的潇洒?”
田荣的脸顷刻间涨得通红:“杨玉成!你……你不要欺人太甚!”
他反手想拉住杨玉成,对方却敏捷地闪身躲开,一甩袖子,径直下了楼,只留田荣踉跄着摔倒在地,哇呀呀气得大叫。
“玉成兄就是爱说实话。”尹鸿博也不扶他,只是干笑几声,“杨玉成,你倒是等等我啊!”
他一溜儿小跑追上杨玉成,小声抱怨:“一个口无遮拦的酒疯子而已,你惹他干嘛。”
“无他,碍眼而已。”杨玉成言简意赅。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正要往酒楼门口走,却听得田荣突然在身后暴喝。
“杨玉成,你别走!”
田荣颤抖着手指向楼下,一张胖脸涨成猪肝色:“就算你现在再风光又如何,撒泡尿照照自己吧,你不过是覃京脚边的一条狗而已!”
丝竹管乐声戛然而止,熙春楼内落针可闻,楼内宾客的目光纷纷投向杨玉成的背影,含着隐晦的兴奋。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杨玉成缓缓转身。他从容地与田荣对望,蓦地,唇角泛起意味不明的笑意。
田荣只觉得背后一凉,刚要再说几句壮胆的话,却见眼前如青竹般挺拔的青年慢慢弯下脊背。
只见青年双手高举过头顶,而后深深作揖,满面恭敬地高呼道:
“能给恩师做狗,乃我杨某三生之幸!”
众人哑然,方才还替杨玉成辩驳的舞娘此刻惊得双目圆睁,“他……他……他”他了半天讲不出话来,倒是小二哥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哼笑道:“不愧是杨大人,真是名副其实的狗官。”
却见狗官杨玉成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依旧面色淡然,他直起身,敛袖施施然走出酒楼。
尹鸿博等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笑嘻嘻迎上来:“杨大人如此尊师重道,令我等汗颜。”
杨玉成懒得理他,只摆摆手:“还不躲远点,当心明早你父亲得知你又同我这狗官厮混,扒掉你身上一层皮。”
“说得也是。”尹鸿博心有戚戚焉,“你今日又在熙春楼出了名,我得躲你几日。既如此,你在此等上片刻,我这就让王顺驾车送你……哎,你莫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