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定(八)
风波定(八)
眼见崔参军恍恍惚惚出门而去,石韫玉亦在心中暗自思忖。如今,李氏商行与粮饷丢失一案的牵连早已昭然若揭,唯独欠缺关键证据,一来要证实那吴良便是当年的李良,二来更要坐实吴良与郭璜之间的关系,这两点若不能查清,终究是功亏一篑。石韫玉为此大感头痛。他如今已非大理寺官员,无权名正言顺提审吴良,此事又牵涉郭璜,更不便大张旗鼓地调查,一时竟找不到接近吴良的法子。陈妙荷听后却朗声一笑,拍着胸脯道:“三哥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她风风火火地出门而去,不过一个时辰,石韫玉便听轮椅辘辘作响,潘盼含笑的面容出现在院门外。“听荷娘说,吴氏粮行的老板吴良身上藏有秘闻可报。恰巧我家与他有些生意往来,不如我们一同去会会他?”潘家是临安城内赫赫有名的富户,名下产业遍布各行各业,粮行也有涉足。故而一听潘府小姐登门拜访,吴良立刻笑意盈盈地迎了出来。“潘小姐光临寒舍,不知有何吩咐?”潘盼示意陈妙荷推她上前,笑着说:“家父时常跟我提起吴老板,只是一直没机会拜访。如今听闻吴老板手上囤了一批粮食,特地来跟您谈谈生意。”吴良一听,脸上的笑意更浓,一边引着潘盼入府,一边吩咐仆人备茶。石韫玉跟在二女身后,擡眼打量吴良,见他果然生得白胖,嘴角边的两颗黑痣格外显眼。吴良将众人请进厅堂,待宾主落座,不等潘盼开口,便主动谈起生意:“潘小姐是要买粮?小店刚到三百石上等粟米,价钱嘛……”他伸出三根手指,“一贯钱一石,这已是看在潘家的面子上给的最低价了。”潘盼略一沉吟:“上月西市才卖七百文,吴老板这价码是不是太高了些?”吴良面色微变,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潘小姐有所不知,”他压低声音,“如今战事吃紧,运费涨得厉害,每石单是运费就要加两百文。”见潘盼面露疑色,又补充道:“这样吧,我再送潘小姐一斗碎米,就当交个朋友。”潘盼不禁失笑:“一斗碎米?你当我潘家是什么?难不成是在打发乞丐?”吴良笑道:“潘府财大气粗,…
眼见崔参军恍恍惚惚出门而去,石韫玉亦在心中暗自思忖。
如今,李氏商行与粮饷丢失一案的牵连早已昭然若揭,唯独欠缺关键证据,一来要证实那吴良便是当年的李良,二来更要坐实吴良与郭璜之间的关系,这两点若不能查清,终究是功亏一篑。
石韫玉为此大感头痛。他如今已非大理寺官员,无权名正言顺提审吴良,此事又牵涉郭璜,更不便大张旗鼓地调查,一时竟找不到接近吴良的法子。
陈妙荷听后却朗声一笑,拍着胸脯道:“三哥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她风风火火地出门而去,不过一个时辰,石韫玉便听轮椅辘辘作响,潘盼含笑的面容出现在院门外。
“听荷娘说,吴氏粮行的老板吴良身上藏有秘闻可报。恰巧我家与他有些生意往来,不如我们一同去会会他?”
潘家是临安城内赫赫有名的富户,名下产业遍布各行各业,粮行也有涉足。故而一听潘府小姐登门拜访,吴良立刻笑意盈盈地迎了出来。
“潘小姐光临寒舍,不知有何吩咐?”
潘盼示意陈妙荷推她上前,笑着说:“家父时常跟我提起吴老板,只是一直没机会拜访。如今听闻吴老板手上囤了一批粮食,特地来跟您谈谈生意。”
吴良一听,脸上的笑意更浓,一边引着潘盼入府,一边吩咐仆人备茶。
石韫玉跟在二女身后,擡眼打量吴良,见他果然生得白胖,嘴角边的两颗黑痣格外显眼。
吴良将众人请进厅堂,待宾主落座,不等潘盼开口,便主动谈起生意:“潘小姐是要买粮?小店刚到三百石上等粟米,价钱嘛……”他伸出三根手指,“一贯钱一石,这已是看在潘家的面子上给的最低价了。”
潘盼略一沉吟:“上月西市才卖七百文,吴老板这价码是不是太高了些?”
吴良面色微变,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潘小姐有所不知,”他压低声音,“如今战事吃紧,运费涨得厉害,每石单是运费就要加两百文。”见潘盼面露疑色,又补充道:“这样吧,我再送潘小姐一斗碎米,就当交个朋友。”
潘盼不禁失笑:“一斗碎米?你当我潘家是什么?难不成是在打发乞丐?”
吴良笑道:“潘府财大气粗,自然不在乎这点小钱。可吴某是白手起家,过惯了苦日子,做生意总得精打细算。”
陈妙荷插嘴道:“听说吴老板买了京郊的沁芳园,那园子可不便宜吧。”
吴良神色不变:“当时前任主人家道中落,才出手沁芳园,吴某算是捡了个便宜。”
“说起沁芳园,我小时候还去过呢,如今倒是好些年没见过那样的景致了。”潘盼像是被勾起了回忆,“不知吴老板何时开园,让我再赏赏沁芳园的风采?”
吴良皱起眉:“那园子整饬起来耗时耗力,我实在没精力打理,就一直搁在那儿了。”
“那卖给我怎么样?”潘盼来了兴致,从轮椅里直起腰,“父亲前日刚说要送我一处园子,我正愁没地方选呢。吴老板,你放心,价格只高不低,保管让你满意。”
只见吴良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强笑着说:“潘小姐说笑了,那园子我心爱得紧,没打算卖。”
潘盼顿时大失所望,恹恹地靠回轮椅里。
吴良见状忙问:“潘小姐,咱们还是接着谈生意吧?”
潘盼正要开口,身后的石韫玉却沉声道:“我家小姐这次采购粮食,量大且急,三日内就要,不知你供不供得起?”
“潘小姐想要多少?”吴良眼睛一亮,“就算是筹,吴某也得为你筹来。”
“一万石。”石韫玉斩钉截铁地说。
“一万石?”吴良愣了一下,脸上闪过挣扎之色,半晌才缓缓道:“还请潘小姐容吴某想想。”
潘盼故作镇定地点点头,示意陈妙荷推她离开。
刚出吴府大门,潘盼便蹙起眉,对石韫玉说:“石小将军,你可知一万石粮食是何等数目?怎能随意胡言乱语?”
石韫玉拱手赔罪:“还请小姐见谅。”
陈妙荷也满心不解:“三哥,你为何要借着盼儿姐姐的名义,跟那吴良要一万石粮食?”
石韫玉却只是微微一笑,回头望向吴府大门。
粮饷丢失一案后,为销毁线索,涉案工匠全被灭口,李氏商行也销声匿迹,可见郭璜身为幕后黑手,行事何等心狠手辣。如此果决之人,怎会容忍手下用涉案船只拐卖儿童?定是手下之人阳奉阴违,这才留下了祸患。
而他来之前已在坊间打听,吴良做生意锱铢必较,方才见面时,三百石粮食都只肯搭一斗碎米,足见其为人悭吝。
这般吝啬之人,既敢偷偷留下货船,又怎知他不会偷偷私藏粮食?
所以石韫玉才假借潘盼的名义,故意诈他一诈,就看他会不会自乱阵脚,露出狐貍尾巴来。
果然,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守在吴府附近盯梢的潘府小厮便匆匆来报,吴良孤身一人,正急急忙忙往城郊赶去。
许是平日里见不得人的勾当做多了,吴良行事格外谨慎。他的马车在京郊绕了一圈又一圈,迟迟不肯停下。石韫玉与陈妙荷生怕打草惊蛇,只远远缀在马车后,直到他终于放松警惕,将车停在一处园子门口。
正是许久未曾开园的沁芳园。
沁芳园久未修缮,门楣上的漆皮大块剥落,露出暗沉的木色。吴良推门而入的瞬间,石韫玉与陈妙荷借着树影遮掩,紧随其后溜了进去。
园内早已没了往日景致。曾经齐整的花圃长满半人高的蒿草,曲径通幽的回廊塌了大半,廊下石板缝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轻响。假山被藤蔓缠得密不透风,池子里的水绿得发稠,漂着几片烂荷叶,哪还有半分茶客所言的雅致美景?
“他往那边去了。”陈妙荷压低声音,朝西北角指了指。吴良的身影刚转过一座倾颓的花厅,朱色锦袍在荒草里一晃便没了踪迹。
两人快步跟上,绕过花厅时却顿住了脚。眼前是片空旷场地,只孤零零立着个半塌的凉亭,四周除了疯长的灌木丛,再无别的去路。方才明明见吴良往这边来,怎么眨眼就没了影?
石韫玉示意陈妙荷守在原地,自己贴着墙根仔细查看。墙角砖石松动,凑近能闻见潮湿的土腥味,可翻来覆去瞧了半晌,也没找到暗门或密道的痕迹。
正纳闷时,忽听凉亭后传来脚步声。两人猛地缩到石柱后,只见吴良从亭柱后绕出,眉头拧得像打了个死结,脸色比进园时更显阴沉。他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随即快步朝园门方向走去,脚步匆匆,竟没发现藏在暗处的两人。
吴良走后,石韫玉与陈妙荷又在园中翻找半日,终究无功而返。
回家后,潘盼却派人传话,说吴良方才已上门婉拒了这笔生意。问及原因,只说他问过相熟的粮商,短时间内筹不到这么多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