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定(二)
风波定(二)
二人自大雨中疾奔归家,衣衫尽湿,发丝黏在颊边,活似两只落汤鸡。陈妙荷在房内换了衣裳,正用布巾擦拭头发,忽闻石韫玉轻叩房门。待得应允,他方端着姜汤进来。“母亲为我们煮了姜汤,你快些喝了暖暖身子,莫要着凉。”姜汤刚盛出来,还冒着热气,陈妙荷吹了又吹,湿答答的乌发垂在脑后,在她纤薄的脊背上洇出深色痕迹。石韫玉垂下眼去,拿起一旁的布巾,拢住她的头发,轻柔地擦拭。陈妙荷身体蓦地一僵,手里的姜汤险些打翻,慌张地啜饮一口,好在汤已不烫,便一口接一口饮尽,借以掩饰胸腔里越发剧烈的心跳。烛火摇曳间,却听身后石韫玉缓缓问道:“荷娘,你那玉佩乃是半圆之形,难道你从未怀疑,它可与另一块配成一对?”陈妙荷倏地转头,漆黑的眸子在暗夜中亮如星子。“另一半难道在你这里?”石韫玉先是点头,后又摇头,急得陈妙荷霍然起身。他只得解释道:“那玉佩我一直小心收藏,可在岭南时,却随泥石流埋葬于重重山石泥土之下,或许再无得见天日的那一日。”陈妙荷一时沉默,几次欲言又止,才低声道:“节哀。”石韫玉却只是苦笑一声:“我并非此意。荷娘,你可曾想过为何那玉佩,你我一人一半?”见陈妙荷目光闪烁,石韫玉便知她心中已有猜测,他双手轻扶她的肩膀,轻声道:“没错,那玉佩乃是两家父母为我们定亲的信物。”陈妙荷眨了眨眼,虽早有猜测,可亲耳听闻,仍不免心头狂跳。“可在覃府之时,覃京分明说过,与你定亲之人乃是江义之女江莲。难道是江莲死后,你又与我定亲?”石韫玉不禁语塞,本是肃穆的气氛,却被她引得笑意浮上嘴角:“江莲便是你,你便是江莲。”“怎么可能?”陈妙荷蓦地站起,满脸惊色,“我父亲是陈令言,不是江义。”“陈令言不是你的父亲,而是你的舅父。”“舅父?”陈妙荷杏眼圆睁,神情越发震惊,半晌说不出话来。石韫玉叹了口气,将当年之事娓娓道来。当年覃京截获伪造书信呈交官家,官家震怒,即刻遣人召回江义回临安受审。奈何前线…
二人自大雨中疾奔归家,衣衫尽湿,发丝黏在颊边,活似两只落汤鸡。
陈妙荷在房内换了衣裳,正用布巾擦拭头发,忽闻石韫玉轻叩房门。待得应允,他方端着姜汤进来。
“母亲为我们煮了姜汤,你快些喝了暖暖身子,莫要着凉。”
姜汤刚盛出来,还冒着热气,陈妙荷吹了又吹,湿答答的乌发垂在脑后,在她纤薄的脊背上洇出深色痕迹。
石韫玉垂下眼去,拿起一旁的布巾,拢住她的头发,轻柔地擦拭。
陈妙荷身体蓦地一僵,手里的姜汤险些打翻,慌张地啜饮一口,好在汤已不烫,便一口接一口饮尽,借以掩饰胸腔里越发剧烈的心跳。
烛火摇曳间,却听身后石韫玉缓缓问道:“荷娘,你那玉佩乃是半圆之形,难道你从未怀疑,它可与另一块配成一对?”
陈妙荷倏地转头,漆黑的眸子在暗夜中亮如星子。“另一半难道在你这里?”
石韫玉先是点头,后又摇头,急得陈妙荷霍然起身。他只得解释道:“那玉佩我一直小心收藏,可在岭南时,却随泥石流埋葬于重重山石泥土之下,或许再无得见天日的那一日。”
陈妙荷一时沉默,几次欲言又止,才低声道:“节哀。”
石韫玉却只是苦笑一声:“我并非此意。荷娘,你可曾想过为何那玉佩,你我一人一半?”
见陈妙荷目光闪烁,石韫玉便知她心中已有猜测,他双手轻扶她的肩膀,轻声道:“没错,那玉佩乃是两家父母为我们定亲的信物。”
陈妙荷眨了眨眼,虽早有猜测,可亲耳听闻,仍不免心头狂跳。“可在覃府之时,覃京分明说过,与你定亲之人乃是江义之女江莲。难道是江莲死后,你又与我定亲?”
石韫玉不禁语塞,本是肃穆的气氛,却被她引得笑意浮上嘴角:“江莲便是你,你便是江莲。”
“怎么可能?”陈妙荷蓦地站起,满脸惊色,“我父亲是陈令言,不是江义。”
“陈令言不是你的父亲,而是你的舅父。”
“舅父?”陈妙荷杏眼圆睁,神情越发震惊,半晌说不出话来。
石韫玉叹了口气,将当年之事娓娓道来。
当年覃京截获伪造书信呈交官家,官家震怒,即刻遣人召回江义回临安受审。奈何前线战事胶着,若此时调回江义,已夺下的城池恐再陷敌手。何况朝中拥护江义者甚众,纷纷为他进言。官家只得暂忍怒火,命户部火速筹措粮饷,待朱仙镇一役后再押解江义回京。谁知粮饷交予清远军后竟凭空消失,致使军心溃散,大败于敌军。官家盛怒之下,将江义满门斩首于东市口。
陈妙荷连连点头,这段故事她不知从说书先生口中听过多少回,今日才知那封通敌叛国的书信原是伪造,粮饷丢失亦是遭人陷害。难怪父亲自小便不许她同旁人学舌痛骂江义,原来此事真有隐情。
“世人皆道江义全家已死,可家父收尸时却发现,江义独女江莲并不在其中,替她而死的,应是陪她长大的奶娘之女。“石韫玉黑眸沉沉望住陈妙荷,见她一脸惊愕,放缓口气道,“后来家父四处打探,又寻访当年府中逃散的仆役,方知案发前江莲染了风寒,高烧不退,临安城内大夫皆束手无策,已现惊厥之症。听闻庐州有位百岁神医,江夫人无法脱身,只得命弟弟陈令言带女儿前去求医。”
“却没想到,这一走,便是天人永隔。”石韫玉声音渐低。
陈妙荷虽无这段记忆,听来却如锥心之痛,泪水止不住地淌下。
她哽咽道:“我记得父亲说过,我七岁时得了一场重病,醒来后便忘了前尘往事。”
“正是如此。”石韫玉放下布巾,轻柔地拨开她的长发,“你那时年幼,陈公带你四处躲避,为避人耳目,便以父女相称。我猜想,若非他后来遭遇意外,担忧你孤苦无依,恐怕一生都不会让你踏足临安。”
乌黑鬓发垂落在陈妙荷脸畔,更衬得她面色雪白,几近透明。
她僵硬地扯出一抹笑,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笑,可此刻却也寻不出别的表情。
十年间,陈令言从未向她透露半分往日仇怨,她虽颠沛流离,却也无忧无虑地长大。如今才知,这十年的平静竟是偷来的时光。
七岁前的记忆于她而言是一片空白,不记得威风凛凛的父亲,也不记得刚直爽快的母亲。他们如同飘在云端的人,始终与她隔着距离,让她无法真切体会失去双亲的悲痛,更无法像石韫玉那般,将复仇视为毕生所愿。
“我要为他们报仇吗?”蓦地,陈妙荷眼珠转动,茫然地问石韫玉。
石韫玉拨弄她头发的手一顿,垂眸凝视她,似也在思索。
“覃京快死了,算是报了仇吗?”陈妙荷又问,“他说的是真的吗?害我父母的,除了他,还有......”
陈妙荷话未说完,石韫玉已明白她所指。耳边仿佛又响起覃京的癫狂大笑,久久不散。
“我亦不知真假。”半晌,石韫玉沉声道。
若是两年前,他年少气盛又身负血海深仇,听到覃京之言,定会认定是挑拨离间。可如今年岁渐长,在官场沉浮两年,见惯了诡谲人心,方知人性复杂,绝非黑白二字可断。
“荷娘,我想陈公若在世,必不愿你此生困于仇恨,踏入险境。”他将她乌发挽起,牵着她的手来到榻边。
两人并肩坐在榻上,望着眼前摇曳的烛光。
“那我便真的什么都不做吗?”陈妙荷茫然道,“三哥,若你是我,你会如何?”
石韫玉微微摇头,拂去她额前散发,声音温和而坚定:“我只知,无论你作何选择,我都会陪你。”
三日后,张献与孙氏踏上归乡路途。
陈妙荷在城门前久久伫立,直望得马车缩作墨点,方失魂落魄地转过身来。石韫玉陪她缓步归家,行至半途,忽闻人群喧哗。
“听说了吗?方才覃府报丧,覃京死了。”
“死得活该!这厮作恶多端,阎王殿早该收了他!”
“可不是?大快人心呐!”
起初只是零星私语,不知谁带头喝彩,转眼间掌声如潮。整条街市化作欢腾的海洋,陈妙荷与石韫玉十指紧扣,神色复杂地穿过汹涌人潮。
两人心知肚明,覃京之死并非终章,而是另一场风暴的开端。
此人虽恶贯满盈,却也有几分治世之才。多年来如走钢丝般在战与和间维持平衡,硬生生将大宋与金朝的刀锋悬在悬崖边缘。
覃京暴毙不过旬日,边境骤然风声鹤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