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 半个时辰后, 唐棠的桌面上堆着几本装订好的册子,而云中任和牧行之两个人乖乖坐在她面前,垂着头, 而时竟遥和沈流云站在她身后, 四人对视, 皆是一言不发。
在流光仙尊的眼里,云中任和牧行之都算小辈,小屁孩两个,因此她在搞清楚情况之后,一手一个,毫不留情地镇压了他们的扭打;而时竟遥和沈流云属于同辈,甚至连来头也大,她不好说什么,委婉地表达了一下自己意见,两个男人自然不会表现幼稚让自己在唐棠心里落了下风,因此很自觉地收了声,站在她身后。
棉线定的书很不好翻页,唐棠两个指头轻轻按住书的中心,她对这些记录很熟悉,一目十行地往下扫,很快找到了想找的那一页:
“喏,在这里。”她说,将书放到牧行之的面前,“四十一年前的五月初七,立夏的后两天。看这,这个签名……牧家家主,牧修远。”
第一页是登记,但签名只有牧修远一个人的。跟着牧修远一起来的那个病人,牧行之的父亲没有签名。事实上,唐棠从头翻到尾也没有看到除了牧修远之外的签名,因此众人也无从得知他的名字。
第二页是去向记录,手册上写着前前任谷主的签名,后面跟了一个南岐长老的签名。唐棠说:“这意思是,最开始接手他的人是谷主,但后来转到了南岐长老那边。这一页只有这两个签名,说明他后来再没有离开南岐长老的南岐塔――要么是病愈后自行离去,或者死在南岐塔了。”
“这两个结局,差别可有点大。”时竟遥说,“仙尊,药王谷对于病人的记录这么详细,难道连生死这样的大事都没有记录吗?”
“当然是有的。”唐棠直接翻到最后一页,“这里本该是记录病人的后续情况的,但是……”
但是什么?不需要答案,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页是空白的。
“而且……你们看。”唐棠又翻回来,前几页,本该记录病因、病情的几页,也几乎是空白的。
为什么是“几乎”呢?
因为这几张纸上,还是有几个字的。寥寥的几个字。
有一页是病人的姓名、性别、年龄之类的表格,但几乎全空着,只有姓名的格子上,写着一个龙飞凤舞的“牧”字,后面的性别,则是细笔的簪花小楷,一个“男”字。
两个字的字迹、笔锋和墨迹都差别极大,“男”字显然是后面补上的,很可能是南岐长老后来整理时写上去的,因为其他年龄之类的信息,她并不清楚,所以其他的格子是空的。
底下的空白处,也有几个簪花小楷的备注:妖族、狼族。
第二页则是病情记录。这一页病情记录比基础信息更奇怪。
为了方便医修们填写,这几页没有排版,是全然的白纸,拢共有五页,足够医修们事无巨细地写清楚病人的病情了。
但就是这五页,后面的四页全是空的,南岐长老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填,又或者她根本填不满,干脆空着了。
只有第一页,潦草地写了几个词。
“妖丹破损”――然后“破损”两个字被划掉了,改为了“碎裂”,紧接着“碎裂”两个字又被划掉了,改为“消失”。
最后的最后,她又将“消失”两字划掉,但这一次,没有新的补充。偌大一张白纸上,妖丹两个字后面跟着三个被划掉的词语,其下又有几个深深的墨点,似乎南岐长老在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犹豫了很久,直到蘸饱了墨的毛笔不堪重负,落下墨渍来控诉主人不负责任的沉思。
“这是什么意思?”牧行之指着被划掉的几个词语问,“意思是他的病从妖丹破损发展到妖丹消失吗?”
“……不。”唐棠轻声说。“是误判。”
云中任点头,也道:“如果是病情发展的全过程,那么应该写明每一个阶段过渡到下一个阶段的全过程,而不是划掉。”
唐棠摩挲着这一页纸,四十一年的岁月让它变得粗糙而脆弱,边缘泛着一层绒毛。
“我没有见过南岐长老。她往日里写记录,都是这般模样的?”云中任说。这是自然的,云中任入谷时,南岐长老已仙去好几年了,在场的所有人里,除了唐棠,没人知道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唐棠摇了摇头。
“南岐长老是曾是这座塔的主人,东塔曾经有过许多名字,换过许多主人,但始终是药王谷的藏书之地,东塔的主人,也有维护医书、整理记录,将之编纂成册的职责。因此,每一任东塔之主,都是细致、严谨且守规矩的人。”
见云中任投来目光,唐棠补充道:“――当然,我不算,你们可以当我是个例外。言归正传。南岐长老是我的师尊,我清楚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是个细心的人,为人有些古板,极其重视礼节。我曾经是她医治的病人,她也给我写过一份记录。在那份记录里,一应事项她都事无巨细地记录在册,不仅是病情,她甚至记录我的喜好、心情和偶尔醉酒后的熬夜与晚起。”
牧行之道:“那这份记录,她为什么只写了这么几个字?是没时间了么?”
“……不。不是。”唐棠摩挲着纸面上的墨点,透过这几个墨点,唐棠几乎能想象到某一个深夜,南岐长老独自在屋里掌了灯,坐在小桌前对着这一页深思的模样。
妖丹……破损、碎裂、消失……她为什么要划掉最后这几个词?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份记录如此奇怪?
不记录的原因有很多。南岐长老是无法记录,还是不敢记录,又或者根本不会记录?否则,依照她的性格,没道理只写下这么寥寥的几个词。
一切的起因,是妖丹。唐棠想,无论在这颗妖丹上发生了什么导致了南岐长老的误判,一切的根源都在这颗妖丹上。而这个词,也是唯一没被划去的词语。南岐长老大约不清楚妖丹到底怎么了,但她能肯定的是这颗妖丹出了问题。
唐棠忽然想起之前她与牧行之误入地底妖族的城池,牧行之吃掉的那枚巨大的金灿灿的妖丹。而且牧行之曾说过,小狼崽状态下的他一切都凭本能行事,他觉得那颗妖丹是他的,他就吞了,没有想那么多。
那颗妖丹……该不会是牧行之父亲的吧?
这样想着,唐棠差点下意识看向牧行之――好悬忍住了,她要是多余看这一眼,就说不清楚了。毕竟她现在是流光仙尊,而不是唐棠。
她让自己垂下眼,盯着这一页奇怪的记录。
忽然从斜里伸出来一只手,拿走了记录。唐棠抬头,是牧行之。这只年幼失怙失恃,独自在充满恶意的世界里跌跌撞撞长大的小狼崽,此刻面无表情地抽过记录,他垂着眼,看着白纸上那几个荒唐而令人迷惑的词语。
片刻,他问:“唐棠,你见过他?”
“叫我流光仙尊。已经很久没有人唤我凡人名姓了,不习惯。――你说谁?”
“他。”牧行之用下巴点了点记录册。
“算是有过一面之缘吧。那个时候,我还是塔里的病人,并不是医修,不能四处随意走动,只见过他一面。”
牧行之又问:“他是什么样的?”
这次唐棠沉思了一会儿,才说:“他与你长得很像。”
牧行之道:“父亲与孩子相像,应当的。”
唐棠想了想,强调说:“很像。几乎一模一样。所以我一眼就将你认出来了。”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吗?”牧行之问。
唐棠沉默了一阵,眼神忽然望向大开的窗。窗外,杏花纷扬如雪,透过这些雪白,她似乎看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一眼。
那真是太模糊的一面之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