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闲子（1）“真不像话，这里……
第173章闲子（1）“真不像话，这里……
“真不像话,这里的人，连一点尊卑贵贱都不懂！”
小厮怒气冲冲，他向来是很勤快的,也很拥护自己的主人。
朱公子听了,眼睛才舍得从背上长着很绚丽的蝴蝶翅膀的妖怪身上挪开,又给了几个长着蜻蜓翅膀大小如同鸟雀的美少女妖怪，一些这边的钱。
这才看向对方,笑道：“时移世易，各地都有各地的风俗，竹书,你别太紧张了。”
竹书是个很忠诚的下人,但他在忠心之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自己的考虑,他觉得通天国这个地方，样样都怪,喊什么人人平等，妖妖平等,人/妖平等，不许有奴隶,还都必须要读书,等七老八十了，学富五车了,被精挑细选的送去给妖仙吃掉。
其实吃人嘛,这个倒是很正常，这个世道哪里不吃人？
竹书还听说外头的人，饿的没法子了,亲生儿女都吃哩！
但是到处宣扬平等还是太过分了！
他要是不表现的义愤填膺一点，主家万一觉得他的心飞了，怎么办？
他可没办法像这里的人一样，脱离主家，在这里扫盲上学做工，娘老子还在那边呢。
竹书哪怕自诩忠心耿耿，此时也感到了一丝苦涩。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进言道：“那些小子，都是不知道感恩的，朱家供他们吃，供他们喝，哪里就亏待了？”
“竟然也做起大梦来，在这边没事就拉着人打听扫盲…”
“少爷你…”
朱公子的心绪却很复杂，不同于什么都不知道的竹书，他是明白自己的命运的。
他是庶子，又没有什么长处，唯一的好处是老实，不去吃喝嫖赌，对嫡母也尊重，对兄长也恭敬，从不去想些自己不配得到的东西。
只被家里白养着度日。
原本也想好了，她娘跟嫡母处的不坏，他跟兄长相处的也还行，因为对那两人没有什么威胁也总有一些情分，他要的也不多，日后恐怕兄长也是愿意施舍给他两口饭吃…
可现在，遇见了百年难见的大变局，一个庞然大物的，被仙人所御统的国家，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飞速的扩张，哪怕他的家离这里还非常的远，但耳边总是在不间断的听见哪里又去投靠了，哪里又被占领了，大家族总是喜欢下棋的，自然也要为自己安排后手。
保不齐哪一日就能起得了作用。
而他这个，又无用又乖顺的人，就是最好的棋子，而朱家大概会永远扣着母亲，也会好好待她，总归他在外面活着一日姨娘的好日子就能过一日，现在姨娘也没有什么好颜色了，他知道嫡母不是一个小气的人，但朱公子的心里还是苦涩一片。
街上人头攒动，有穿短褂的，有穿长衫的，有丝有棉有麻，脚上踩的鞋，也各不相同，多的是露出一双宽大骨节，突出又粗糙的脚，但是这些人的眼睛里面的神采是昂扬的，自信的，对生活充满希望的，没有常见的卑微的，愁苦的，小心翼翼的，谨慎的，低头的，含胸的姿态。
他感到一阵阵的眩晕，他无法想象这几年能融入到这些人群里面，变成其中的一份子。
这些跟他接受的教育，想象过的生活，都大相径庭。
更何况…
这里没有奴隶。
他要怎么一个人自理？
失去了竹书，他连一件衣裳，一枚配饰，都未必带的明白。
可是他知道，他的意见，他的想法，他的恐惧，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他的眼神此时才落在了，已经开始责骂小子们痴心妄想的竹书身上。
竹书是家生子，娘老子世代在家里做工，她们家子嗣艰难，一直单传，这一辈就他一个，对他很好，想方设法，费尽了关系，才把他送到了自己身边。
没听说过，朱家有什么对不起她们的事情。
竹书又这么忠诚…
起码此刻，他是忠诚的，就算他是装的，似乎也比那些小子们聪明，朱公子觉得，不妨施恩于下，把竹书一家带过来，送去扫盲上学，不说叫她们伺候，只说今时不同往日，入乡随俗，平时当个亲戚走动，若是竹书又上了学又明白了道理，对他的态度还没有转变，他也不会再拿捏主子的谱，反而要刻意柔软身段，他听说了，这里似乎总是穷苦人出身，更容易当官…
他跟竹书是有自幼长大的情谊的。
他盼着他，变成参天大树…
朱公子对自己其实是有点看不起的，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他畏惧自己的父亲，也憎恨自己的父亲，但是他也离不开那个无情的男人，因为他知道，有那个人在，自己就一直有优渥的生活。
对长兄，对嫡母也是，又敬又畏又怕，但是他不想离开她们。
因为只要有她们在，他的心就是安稳的，发生了再大的事，他也知道有人会想办法，他的天不会塌。
而现在，他要离开她们了。
他想到的不是自立，不是融入，不是奋发图强，而是恐惧，而是颤栗，而是对自由的茫然，甚至可耻的因为知道家里会扣押着姨娘，虽然有些难受于一生不得自由，但也难免感到一种微微的放松，好歹家里还有牵制他的手段，好歹遇事了还能回去去信，好歹不用自己去面对生活。
竹书才把人骂的垂眉耷眼，就进来看朱公子，一双眼睛在屋子里到处打量，生怕有哪里不好，自己没有注意到，让朱公子受了委屈。
竹书的耳边听见竹公子舒缓的声音，像是斟酌了很多遍，想了很久，那种很稳的声音：“竹书，你想留在这里吗？”
竹书感觉喉咙干涩，声音嘶哑，语气却铿锵，仿佛灵魂在此刻被分出了二分之一，语气连贯的不可思议，似乎他早就把这番回答咀嚼过数遍：“我家世代都在朱家做事…朱家给了我和我爹娘一口饭吃，我怎么敢有那狼心狗肺的心思，这种事哪是我们这种下人配想的…”
说到最后，语调都哽咽了。
听起来几乎是一片赤胆忠心。
朱公子的心微微的安了，他感到了一点很虚浮的安全感，这样的安全感使他坚定了，自己要做的事情，但是他现在没有办法立刻告诉竹书，因为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改主意，哪怕是知道竹书赤胆忠心，但如果对他食言而肥，自己也是不敢叫他继续在身边伺候的。
如果这样，自己又从哪去找个跟竹书一样忠诚的人呢？
没有一起长大的情分，旁人他信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