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101章
雨水,从爆炸发生的那天起,就似乎再也没有真正停歇过,不是倾盆如注的暴雨,而是那种绵绵不绝而冰冷的、带着腐蚀性湿气的细雨,如同天空在为那四十七个冤魂无声地哭泣,也将整个城市浸泡在一种无休无止,令人窒息的阴郁之中。
而我的心情,比这天气更加晦暗沉重。
宿舍的窗户上,水痕纵横交错,像一道道凝固的泪痕。
莉莉已经在一场疲惫的哭泣后睡着了,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褪色的旧泰迪熊,那是她从爆炸废墟中唯一抢救出来,属于她过去的模糊印记。
看着她睡梦中偶尔因惊悸而抽搐的小脸,我的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我,约翰·霍恩,一个双手早已沾满阴谋与算计的污秽,自认为可以将他人视为棋子的潜伏者,却从未像现在这样,将不相干者的生死看得如此之重。
那四十七张面孔,或许我无法一一记住,但他们被火焰吞噬、被钢铁撕裂的惨状,他们亲人绝望的哭喊,如同循环播放的恐怖片,日夜在我脑海中萦绕。
尤其是那位年轻母亲,在她女儿兴奋地奔向糖果店时,她脸上那瞬间的惊恐与无助……是我间接将她们推入了死亡的深渊。
如果目标真的是我,那么这些生命,就是因我而无辜凋零的代价。
这种负罪感,像硫酸一样腐蚀着我的内脏。
外界的舆论,在官方的定性“恐怖袭击”之后,最初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激起一阵涟漪后便试图恢复平静。
新闻开始被其他热点取代,当局似乎有意让这件事尽快翻篇。
但这种刻意的淡化,反而点燃了我心中那股压抑已久,混合着愤怒、愧疚和一种想要毁灭什么的冲动。
凭什么?凭什么四十七条生命可以这样被轻易地遗忘?凭什么那些躲在暗处的凶手可以逍遥法外?凭什么我要独自承受这噬心的煎熬而世界却可以假装无事发生?
一种近乎偏执的念头,在我心中疯狂滋生:我要让这件事无法被掩盖,我要让这血,染红每个人的眼睛!我要让这哭声,响彻整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
于是,我开始行动了。
利用我在情报分析和网络渗透方面被磨练出的技能,我像一名隐藏在阴影中的导演,开始为这场悲剧“添柴加火”。
我通过难以追溯的渠道,将一些经过精心裁剪,真假掺半的“内幕消息”泄露给那些以挖掘真相自居的独立记者和边缘媒体:暗示爆炸案的炸药来源可疑,指向某个曾被军方秘密调查过的走私团伙;“挖掘”出几位遇难者“不寻常”的背景,比如其中一位是曾批评过军方政策的低调学者,另一位则与某个环保抗议组织有微弱关联;我甚至伪造了一些模糊的、所谓的“目击者证词”,描述在爆炸前有“形迹可疑的军方人员”在公交车附近出现。
这些碎片化,充满暗示性的信息,如同散播出去的病毒,在压抑的社会情绪和连绵阴雨中迅速发酵、变异、传播。
起初只是小范围的猜测和质疑,但很快,就像野火般蔓延开来。
主流媒体被迫重新关注此事,各种阴谋论甚嚣尘上,街头开始出现小规模的示威,人们举着遇难者的照片,要求彻查真相。
雨水并没有浇熄人们的怒火与悲伤,反而像是某种催化剂,让情绪变得更加粘稠和持久。
一个月过去了,关于爆炸案的讨论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形成了一个吞噬一切的舆论漩涡,官方的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任何试图降温的举措都会引发更强烈的反弹。
悲伤开始与一种广泛的社会不信任感交织在一起。
然后,成群结队的宗教人士,穿着黑色的长袍,举着象征哀悼与赎罪的旗帜和烛台,开始在雨水中长时间祈祷,他们吟诵的古老经文在潮湿的空气里回荡,仿佛在召唤着什么。
越来越多的普通市民,尤其是那些同样承受着失去亲人痛苦的家属们,开始自发地穿上丧服,沉默地聚集在广场、公园和爆炸遗址周围。
他们不再呼喊口号,只是无声地站立着,任凭雨水打湿全身,脸上流淌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那种集体的沉默的悲伤,比任何喧嚣的抗议都更具震撼力。
整个城市,仿佛被笼罩在了一块巨大的黑色裹尸布下,只有烛火在雨中顽强地闪烁,如同不肯瞑目的灵魂。
这场面,既在我的推波助澜之中,又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和控制。
我成功地让悲剧无法被遗忘,但同时也释放出了一头名为“集体悲愤”的巨兽。
看着窗外那一片黑白色的,在雨水中颤动的悲哀之海,我感到一种病态的满足,但更深的是虚无和疲惫。
这把火,已经烧得够旺了,是时候由我来为它献上最终的祭品了。
在一个雨下得格外密集的下午,我精心准备好一切,我将莉莉托付给了一位我暗中调查过、背景相对干净且富有爱心的退役老兵开办的私人托儿所,留下了足够她生活很久的钱和一份嘱咐她成年后才能开启的信件。
我穿上那套唯一一套黑色西装,将沃德将军配发给我防身,但几乎从未使用过的一把手枪,仔细地检查了弹药,塞进腋下的枪套里。
然后,我走向了那个这些天来最大的露天哀悼场所——市中心广场。
广场上人山人海,却异常寂静,只有雨水敲打雨衣、伞面和地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我拨开人群,缓缓走到广场中央临时搭建的一个简易演讲台前。
我的出现引起了轻微的骚动。
我拿起话筒,雨水立刻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肩膀,顺着脸颊流下。
我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一种刻意压抑却依旧能听出的颤抖和绝望。
“公民们……”
我开口,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悲伤而迷茫的脸:“这一个月来,我和大家一样,生活在痛苦和疑问之中,我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眼前都是那天早晨的血色……”
我的描述,充满了真实的痛苦细节,引发了台下更强烈的悲鸣。
然后,我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但是,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仅仅为了和大家一起哭泣!我是要来告诉大家一个可能更可怕的真相,那场爆炸可能根本不是什么随机的恐怖袭击,它的目标……是我,约翰·霍恩!”
台下一片哗然!
无数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我继续道,语速加快,如同在宣读一份控诉书:“在我之前,已经有很多人,很多优秀的科学家、军事家、有良知的官员……他们都莫名其妙地死了,都被伪装成意外,我只是侥幸逃脱的一个。因为我当时因为救一个天使般的小女孩……阴差阳错地下了车。”
我的声音哽咽了:“我活下来了,但代价是四十七条无辜的生命!我每天都活在煎熬中,我不能再这样沉默下去,我不能让更多的人因为我而受到牵连,不能让这种黑暗继续吞噬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