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暑热逐渐消退，几场大雨过后，山谷间挂起了一道彩虹，和煦的阳光洒满了山间的植被。清凉的风轻轻拥抱泛黄的银杏，远处的稻谷泛起涟漪。

父亲从天音姐姐的信中得知我拥有灵力了。

我低垂着视线，轻轻点头。

灵力，这种特殊能力是如此不合时宜地降临到我身上。倘若再早些，有一郎……

每每想起，我都会咬紧牙关，指甲快要嵌进掌心一般紧握着拳头。

但是，父亲他或许是第一次对我笑了。

他蹲下轻轻抱住我，“辛苦了，终于可以放心交给你了……”

我不解。

身体十分僵硬地站得笔直，只有下巴靠在他的肩上，第一次感受到了源自父亲的温暖。

话音刚落，父亲开始剧烈咳嗽，然后咳出血倒了下去，在榻榻米的地板上蔓延，开出了一朵朵艳丽可怖的花。

房间里一时间涌入了很多人，他们手忙脚乱地一边照顾着父亲的身体，一边收拾榻榻米上的血污。

看着长辈们神色凝重、忙来走去的样子，我仿佛被置身于这个四方空间之外，只是征征地愣在原地，连他们呼唤父亲名字的声音都听不见，耳边只剩自己的心脏音在孤单地回响。

我不懂父亲的笑容和拥抱的含义。他说，终于可以放心交给我了，又是什么意思。

父亲苏醒过来是在第二天的傍晚。他用虚弱的声音命人找来了神篱家族先祖的记录，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交待我照着那上面练习掌控释放灵力、净化之力、展开结界等技巧。

“别勉强自己。”

啊……

父亲竟然一改往日的严厉，握着我幼小的手，语气尽是温柔。

我跪坐在他的病床边，看着父亲日益消瘦的脸颊，名为恐惧的情绪一涌而上。

我曾十分厌恶家族的继承、巫女的礼数，但如今，父亲对我展开了笑颜，我幻想中的场景竟然实现了。

神明大人啊，拜托您，不要把温柔的父亲夺走。

我问，为什么您不早些告诉我有关灵力的事。

我怎么都想不明白。按照父亲曾经严厉的性格，他肯定会让我多加练习，早日成为合格的神篱家后继人。

说不定，我能提前习得灵力，时透一家也不至于如此地步。

“释放灵力十分耗费心神精力……”

这我知道，在时透家第一次释展灵力是源于愤怒，全身的血液都像在灼烧一般。但冷静下来后疲惫感袭来，连呼吸都变得倦累。

父亲摸了摸我的头，嗓音深沉又富有力量，语调缓慢地向我诉说——

“我怎么舍得让自己的孩子提前受这样的苦。”

……

话音落下，初秋的风夹带着后山檀香树的芬芳，徐徐汇入父亲的寝间，温柔地吹乱了我额前的头发。

像是被细小的沙土迷了眼，瞬间，我的眼角泛出泪花。

糟糕，我本是不爱哭的。不仅是不爱哭，从小到大，我其实很少有较大的情绪波动。遇到无一郎和他们一家之后，耀哉大人说我的笑容变多了、变得更有慈悲之心了，他们给了我温暖也教会了我很多世道人情，真的很不可思议。

我转过身，拿出口袋里的绢帕轻轻拂拭眼角的泪。

“让我看看。”父亲侧卧在病床对我说。

我犹豫着递过去，那上面有我练习刺绣时绣上的一朵梅花。时透母亲曾借我穿的和服腰封上也有同样的纹案。

父亲说，这纹样和母亲的绣法一模一样。他让婆婆找来了一套振袖和服，那上面有神篱家的家纹，还有母亲绣上的梅花。父亲告诉我，这是母亲亲自为我准备的成人礼的和服。

“你在冬日里出生，‘梅’曾是你的乳名。但是自从你母亲过世之后，我便再也没这么唤过你了。”

他顿了顿，“睹物思人，这件和服也被我命人放在橱柜里的最底层了。”

我第一次见父亲露出如此寂寞悲伤的神情。

正绢质地的和服色彩明丽，腰封有精细的大和锦织法勾连着金色的丝线。母亲绣上的梅花从左肩一直垂落到后腰，下摆有片片花瓣散落，我都能想象出穿上它举步婀娜、步步生花的姿态。

按照长辈们的意思，我穿上这件振袖和服，提前举办了象征成人的元服礼。

其实，按照神篱家家族的规矩是16岁成人，我今年才10岁，看着父亲逐渐虚弱的身体，才会不得已提前举办了元服礼。

父亲也换上了神官礼服，松垮的布料显得更加衰瘦，他双手颤颤巍巍地将刻着家纹的箭赐予给我。

我深知，这支箭的重量。

那天晚上，父亲喝了很多清酒，他或是借着酒劲，向我聊到了很多与母亲的往事。

一个月后，父亲在睡梦中安详地逝世了，像是母亲前来接他去天国一样，消瘦的面颊带着淡淡的笑。

那天，我正式成为神篱家族的后继人，作为家主主持父亲的葬礼。

黄澄澄的银杏叶落下，在树林里堆积了厚厚一层，木屐踩在干燥发脆的金色落叶上，还有回弹的触感。

今后的路只能我自己一个人走了。我想。

耀哉大人和天音姐姐前来出席了父亲的葬礼。他们注视着我诵唱祝词，我发自内心地祈祷祝愿父亲的英灵，第一次好好理解了拗口的祝词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