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捧麦六房太太全死了。……
第三十一捧麦六房太太全死了。……
去姑娘坡并非一时意气,而是事关邱府上下所有人的存亡。如今邱府大房命陨,小姐疯傻,二房消沉,六房伤溃,独独一支三房雪樵和老管家卖力支撑。而作为邱府原本的权力核心,邱守成却在这个时候生死未卜。他的存在就像清末的溥仪,是这个王朝的最后一声咏叹。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要真想解放邱府,就必须先找到邱守成,以他的命令去要求那些人站起来,那些跪惯了的人才能真正站起来。否则站起来了,也是像跪着,不是所有人都能天生觉醒出独立,割舍掉奴性。邱府中的大部分人都像那位管家爷一样,视邱守成为天,天要他亡,他不敢茍活,天要他生,他必竭力求存。
因此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邱守成。以周铁生对他的了解,他现在一定躲在某个地方,弹琴作画,养狗遛马。世情的惨烈永远与他无关,他和西南商会里那些同僚一样,早已失去对抗风险的烈骨,被钱欲滋养,只会一味吮吸享受。遇到事情,躲开就好了。哪怕清廷倒台,新总统上位,哪怕县令爷一年换三个,辞水三年不下雨,都跟他这位富贵爷无关。
至于什么邱府存亡,更是放他娘的屁!邱府存亡跟他有什么关系?六房太太全死了,全府上百口人全死了都不打紧。大不了就学他父亲,等风头过了,拿一杆大枪,找一块宝地,一座新的邱府很快就圈起来了。这是邱家老祖宗教会他的本领,人生在世,自私有时也是一种才能。
马蹄踩踏声清扬,震落枝头寒霜,远处云山摛锦,朝露漙漙。一行人马二更天上路,不到三竿抵达姑娘坡脚下。
探路的刘相说,前些日子席卷姑娘坡的关外难民已经朝东而去,辞水位于东南,相信先遭殃的应该是周围十来个村落。如今的姑娘坡,尸骨遍野,血流成河,周铁生一路步行上山,找到邱守成疗养的山中别院时,已过晌午了。
院里空无一人,凡是目及之处,残壁残桓一片。碎肢混着四处乱甩乱扔的人体内脏,不难想象这里之前发生过何其恐怖的景象。
三两具女尸像乳猪似的吊挂在柴房的铁钩上,和半扇母羊吊在一起,腐肉混着羊膻味,引得几个爷们连番呕吐。周铁生拿粗布包了脸,用洋匣子打出的光照明,又在锅灶里发现一具半婴儿的尸体。一具完好无损,一具被啃了一半,半边小手还抓把着一只小拨浪鼓,拨浪鼓上是一只眼珠。
实乃人间炼狱。
“你们几个,去东西山脉沿路寻找,谁有了发现,就放个窜天弹。其余人听到弹响,就一致会合。注意,最晚天擦黑前一定要下山,这山头阴嗖嗖得很,冤魂太多,连我待着都瘆人。”
各弟兄们领命,拿了各自的火弹、刀具开始分头寻找。周铁生里外院子都摸排了一遍,毫无收获。唯一一点称得上线索的发现,就是他找到几块染血的花布。
看那样式,应该是从女人身上撕下来的,也不知是这别院里豢养的暗娼还是那位悲催的七姨太,同样的布料,他看邱府里的女人也穿过。
碎布是在内厢房里发现的,别院结构精巧,分外中内三环结构。外层为宪兵军员与家丁男仆的巡地和居所,中层为骡马、牲畜和丫鬟女人们的地界,而内层,则是总督、邱守成和西南商会老板们的雅房。如此严丝合缝的建筑群结构,即便放到真枪实弹的战争年代,也是经得起死守的(何苦他们手上还有枪)。可为什么会挡不住那伙子手无寸铁的难民?难道人饿到一定程度,当真能爆发出无穷潜力,无视枪炮?不过这也难怪他们称那群难民为“山鬼”,人有时不做人,就成了鬼。鬼还是人,但人已被逼得似鬼非人。
周铁生将那几个女人尸体从铁钩子上放了下来,找来块膜布盖了盖。他能力有限,能为她们做的就只有这些。
这并不是说周铁生有多好心,而是看到女人受难,总让他想起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母亲,他总觉得没准她们中的一个也会是她或者她的后代。他想这世道就是这样,无论男女,穷人的命不值钱,只有穷人才会怜惜穷人。
里外翻了三圈,除几块碎花布外一无所获。周铁生颓丧地t找了个山垴蹲着,用火石打燃了烟卷,靠在一块石灰岩上,抽烟出神。
他没把来姑娘坡的事告诉沈素秋,他烦透了这女人有时莫须有的关心。沈素秋知道了,一定嘤嘤作泣地让他不要出来,什么现在外面乱得很,我不想你死。
臭女人,周铁生在心里骂她,脸上却带着笑,近来睡觉越来越像个孩子,一定要抱着他睡,不抱睡不着,像只黏人的乳猫。
云蒸霞蔚间,周铁生沿着山脉一路向地尽头眺望远去。只见东西山脉如同两条巨人的手臂,向渭河南北延展。南北方向,群山如玉,层岚叠嶂处,绿荫亭亭如盖,而在那片绿色中,隐着一处渺小的洞穴,似一粒细砂般,淹没在浩瀚的绿色中。
周铁生取下烟斗,打算再去别院里瞧瞧有没有什么暗室、地道之类的地方。孰料在转身的一刹那,他猝地想到了什么——
不对,还有山洞........还有那些没来得及检查的山洞!
那狗日的邱守成,会不会就躲在那里头茍且偷生?!
周铁生来不及思考,揣上烟斗如风一般跑向对面山头。
好你个邱守成,好你个邱老狐狸。他就知道会是这样,就知道他一定还活着!
男人一路火光带闪地跑到洞门口,短暂休憩后,找来根干柴,做了个简单的火把,然后打上洋火,义无反顾地往里钻了进去。
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周铁生出洞时,日近黄昏。洞身不大,他找得仔细,一寸一步都不肯放过。确定里头只有些死掉的蝙蝠和老鼠后,男人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洞口。不过也不算太差,至少这山洞给了自己新的思考方向,这山里,一定不止这一个洞。
天黑后他把下午的发现告诉了其余几个弟兄,一群男人窝在山下一处破庙里,生了堆火,铺了张炕,打算养足精神后,第二天再上山看看。
临睡觉前,脑子最活络的张相告诉周铁生,要说这洞穴,他在他负责的东边山脉倒是发现一个。但他没周铁生想得这么多,而且那洞他进去过一点,感觉又大又深,黑不见底。他害怕里头藏着什么未可知的凶兽猛禽,因此选择绕行。周铁生说无碍,赶明天亮我们一起去看看那洞,不可说的直觉一直在告诉他,邱守成可能就藏在那里。
第二天天不亮,周铁生就醒了。他给哥几个的马喂饱了草,等其余几个人醒来,正好啃粮上路。东山脉距离姑娘坡不足一里地,他们骑行到山下,和昨天一样步行上山,几乎没费任何力气就找到了那处洞穴。
“害怕的就在门口等着,老规矩,有啥事就放火弹。”
其余几个相互看了几眼,纷纷扬言道:“有大哥在,咱什么都不怕!我们跟你去!”
几个老爷们唱着秦腔老调,一路顺着洞里的石道,一路以歌喉壮胆。令人惊讶的是,走过石道尽头,居然真被他们发现了人为铸造的痕迹。
在一幕断帘的小瀑布后,藏着几级石阶。那台阶四方工整,绝非自然形成的结果。这说明有人专门在这东西修缮过,里面肯定还藏着更大的地室密窖之类的地方,不然何苦要在这荒山野岭间造这样一串石阶?
周铁生带头顺着石阶往上走去,细心的他很快发现,石阶上的青苔里,凝结着成年男子的鞋印。这个发现给了众人极大的鼓舞,众人奋发向前,沿路摸索到一座地窖前。
而地窖口一块石碑写着:西南商会粮仓总址。
右下角标着一行小字:理事人——邱守成。
“他肯定就在里面!”
周铁生一下来了斗志,指着石碑上的名字说:“你们看!他是这地方的管事,西南商会的囤粮除了事先运到邱府那八百斗,实则大头都存在了这里。我猜邱府那些肯定是邱守成和总督私下串通克扣下的私米,他们瞒着商会的人,从那批湘西贡米里分出一脉,中饱私囊!想着用那批贡米,换取枪械,之后更好投靠四系军阀,却早已把商会其余人的安危抛在了脑后。”
“当真是没想到,这群有钱人也内斗得这样狠。”
“那可不,”周铁生越说越兴奋,“现在粮价就是天价,没人能对粮食说不。”
话说着,周铁生想去推那石门,却发现那门怎么也推不开,里面像是被锁死了。
他用那一只听力尚存的耳朵去听,也听不到里面有什么声音,这石门太厚,四处石壁陡峭,隔音绝佳,众人又陷入了束手无策的境地。
“周相,我倒有个想法。”
众人里走出一个男人,是府里负责石料修刻的李相。毛五的碑就是李相打的,他和周铁生只差半岁,看着却十分老成。
“俺达从前在府里就是造地室的,咱们府里天时地利人和六等石室,上三等字号都是俺达造的。他说过,往往像这样储粮的地窖,都会留个暗门。有时一个,有时两个,有时好几个,视规模而定。这样的暗门不是给人通行用的,而是为了通风。不然石室里没新鲜气儿进去,粮货更易发霉。我想以商会粮仓这样的储量,绝对不止一个暗门,要找起来费不了多大功夫,咱们也无需在正门打转转。”
“你个精灵鬼,从前咋没发现你脑子转得这样快咧?”旁边人笑他。
周铁生却随李相的点拨,灵光一现,吩咐大家分头寻找暗门。
果不其然,如李相所言,在某一级石阶的地砖底下,有一方窖井。井底连着地道,顺着地道一路往上钻,推开木板,正好来到商会粮仓的总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