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如今，她是一个没有“栖息地”的人。那些坚持，那些努力，那些感情，那些精神寄托，全都被打上了“曾经”的标签。那是一种突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被掏空了的感觉。没有了负重，就没有了前行的动力。以前以为，只要有钱，无所事事也无所谓，反正时间都是用来浪费的。可真到了这个时候，难免会发现，在匆忙的人流中，自己停下的脚步显得多么格格不入。
从金秀娜身边离开回到哈尔滨的这段时间，顾洛意都是这样过的。每天，她早早醒来，换上衣服，到家附近的公园走走坐坐，看着老人在舒缓的音乐中晨练，看着小学生叽叽喳喳地上校车，看着下了早自习的中学生挤到早餐铺，吃得正香，看着上班族在路上匆匆忙忙。
一个早上就这么多的精彩，而她却辜负了这美好的晨光。
停在一个十字路口，顾洛意没有往家的方向走。因为早上没有吃饭，她突然有些低血糖了。缓了一会，她站在路口望了望，选择了一个全是餐馆的街道。顾洛意晃晃悠悠地走过去，走着走着，来到了一个面馆跟前。这个面馆，招牌已经很旧了。不知道是不是招牌旧了的原因，顾洛意眼睛模糊了。
她站在门口喘了几口气，才推开门进去。整个面馆，透着安静的黑暗。顾洛意走到她之前为林舒凌专门包下的那张桌子，伸手轻轻抚了抚桌沿……
“你要吃什么？”黑暗处，一个声音传出来。
顾洛意礼貌地问道：“鸳鸯细面能做吗？”
说话人站起来，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他灭掉手里的烟，说道：“慢，得等。”
“我不着急。”顾洛意惨淡的嘴唇微微动着，可她明明刚才低血糖都有些晕了。
男人换上厨师的服装，没再多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顾洛意安安静静地坐在林舒凌的“专属”座位上，没有回忆也没有感伤，反而有些淡淡的微笑。
半个小时的安静等待，换来了一大碗面。顾洛意觉得比以前的碗大了很多，很怕吃不完浪费掉。厨师似乎看出来顾洛意的顾虑，回到黑暗处坐下，重新点起刚才灭掉的那半截烟。吐了个烟圈，道：“吃不完可以打包。”
顾洛意笑着说谢谢。尝了一口面，像是咬了一口回忆。
一边吃，一边和厨师聊上几句。顾洛意得知，原来，这位，不仅仅是厨师，还是老板。这几年，面馆的客人越来越少，每日的收益已经不能够维持日常的成本了。今天，是店面到期的最后一天。待会房东就要过来收房子了。这碗面，是面馆的招牌面，也是老板的绝活。本来是老板留给自己的，没想到，顾洛意专门点了这个面。但凡顾洛意点任何另一种食物，老板都会回答“做不了”。
“老板，我有个朋友非常喜欢吃您的这个鸳鸯细面，您……能不能教教我？”
老板什么话都没说，从烟盒里面撕下一贴包装纸，开始在上面写字。写好后，走到顾洛意桌边，仔细一看，嘴角处夹着的烟随着肌肉的抽动，抖了抖。
“大明星啊！”
顾洛意干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你想做这个面？”
“嗯。”顾洛意点点头道，“我想做给，自己吃。”说完，顾洛意有些哽咽，“该死！我的人生和你无关，我的习惯却总和你有关”。
老板吐了口烟，转身回到桌边，放下烟蒂，拿起笔，重新在纸条上写了几笔，再次递给顾洛意的时候说道：“和面很重要。和面就是一种生活。”
林舒凌在台湾，魂不守舍，她的心留在北京，始终都留在北京。好像只要她在北京，就多一丝找到顾洛意的希望。终于她拒绝了所有的劝说，再次动身，带着阿冰，带上那本厚重的成语词典去了北京。
整个飞行途中，阿冰看着林舒凌一页一页认认真真地从书签夹住的位置往后翻字典。字典的边都有些发黑了，难以想象这段时间林舒凌是来来回回地翻了多少遍。
下了飞机，阿冰伸手想要帮林舒凌拿字典，却被林舒凌拒绝了，反而把字典又更紧地抱在了怀里。
倩倩在机场接到林舒凌和阿冰，就径直返回了顾洛意北京的家。
倩倩：“舒凌姐，阿冰就和我一起住吧。”
“也好。”喘了喘，林舒凌又问道，“倩倩，你真的不知道她在哪吗？”
“我真的不知道。我再给她发消息就没人回了，打电话也没人接听了。”
其实这些话倩倩已经对林舒凌说过好几遍了。她以前是在电话里说，不觉得太难过。可这次是当面说，她明显感觉到林舒凌惆怅的脸上又多一分失落。
林舒凌独自在家呆了一晚上，她没怎么睡着，早早地就醒了。躺在曾经和顾洛意缠绵过的床上，突然有一股本能的冲动。她起身喝了点冰水，重新躺回床上，随手拿起一本摆在床头的书，是老子的《道德经》。
她也不管自己读得懂还是读不懂，想着顾洛意大约也是懵懵懂懂地读的，就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读着读着，一个词——不见可欲。林舒凌腾地挺直脊背，后脑一阵发麻，脑中闪过一丝预感：这个词，就是当初倩倩忘记了的那个词，这个词，就是顾洛意想要跟自己说的另一句话。
林舒凌喃喃自语地重复着：“不见可欲，不见可欲。”
这个词并没有出现在成语词典里。她上网检索，看到解释，激动地像破解了重大机密信息的密码一般。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她当时不想见我并不是不爱我了。她不想见我，是因为她看到我会牵挂会心乱，所以她才不要见我。”林舒凌抱着书，如获至宝一般，在床上打着滚，笑着笑着就哭了出来，“我就知道，她一定不会不爱我的！”
林舒凌这样的理解，进一步加深了她要找到顾洛意，见到顾洛意，和顾洛意在一起的想法。既然顾洛意不主动出现，她只好从旁处“下手”——顾爸顾妈，和齐欢。
她不敢贸然给顾洛意的爸妈打电话。万一两位家长如雷晨一般对自己，那岂不是切断了和顾洛意联系的一条重要线索。可她，又不知道齐欢的联系方式……
倩倩和阿冰在上午九点半的时候来到顾洛意的家。刚一进门就发现林舒凌在笑！而且笑得有点不合乎常理。毕竟，昨天，林舒凌还是一副人比黄花瘦的断肠神色。
看到林舒凌似乎很开心的样子，两个人反而有点怕怕的。尤其是倩倩，她可是经受过顾洛意在房间里唱《北京欢迎你》的那个气氛的。
林舒凌拉着倩倩，笑着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当时她跟你说‘不见了’的前一句是什么词了。她说的是不见可欲，是不是！”
倩倩也像是突然有了一些回忆道：“对对对，很像很像很像这个词的发音。是什么意思？”
其实倩倩始终觉得，林舒凌有点太小题大做了，只不过一个词，怎么她会这么心心念念的，难道这就是恋人之间的心有灵犀？
林舒凌神秘地微笑着摇摇头，又仰起头道：“我一定要找到她！”
“舒凌姐。”倩倩小声地唤着，她感觉林舒凌，不太正常。不知道这一宿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倩倩，你比我对她好，比我对她更重要，我不如你……
倩倩赶紧打断林舒凌说道：“舒凌姐你可别这么想，洛姐对我不过是老板对待员工，或者是朋友，你对她有多重要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林舒凌：“……你帮我给她家里打个电话吧。”
倩倩：“这……”
林舒凌：“就一个。“
倩倩：“行，我打我打。”
倩倩实在是不忍心看到林舒凌一脸祈求的表情。她可是国民女神呀，是走到哪都众星捧月的人物。现在这样一位高高在上的人有求于自己，她怎么能斩钉截铁地拒绝呢？而且，她见过顾洛意当初阴郁颓唐的样子，虽然她还是对林舒凌有怨言，但她也不忍心看到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林舒凌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