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试探
九月出头了,村里的气氛闲散无度,村外的景象则为一片丰收在望。田野上已然从碧绿中挣脱出来,夏后的颜色终于变浅变淡了,变干燥了。天空晴朗,不似夏日的骄奢;云花奇高,仿佛被转凉的风吹向了天穹,杳渺若遁。这是个看云的好季节,那么清爽的空气,那么深邃的天幕,那么淡定的白云,如何不使人心怀旷远、抛忘烦恼?一丝丝,一片片,一层层,一团团,真不知是何等造化之手裁定出的优雅的精灵!更有日暮时分的流连夕阳的彤云,也那么热烈地在高空中游移,宛若处子脸上的圣洁的红晕;又似浮在静水中的一段段真丝,一缕缕胭脂红。这种自然光的红色甚至于比白色更显得纯净、明丽。眼睛所见的,没有比它更能感染人的。光凭想象不行,描述也是传不了神采的,在晴朗的秋日的清晨,或午后,或黄昏,让自己走出门去,到野外的自然中去欣赏欣赏,去发现发现吧!对于人生而言,我们与大自然亲近依偎、互吐真情的机会实在不是很多。我们希望创造美,但多少美的东西就在我们身边啊!而我们往往视而不见,这岂不是有违我们心尚美好的情感?又难道不是愚蠢的漠视造就了不应有的浪费?从现在开始,我们还来得及去珍惜。不要因为仰起了头脸,就担心有人笑你天真。人,不该天真点儿吗?
和几乎所有的人一样,富枝没有秋日观云的兴趣。你若试图与她谈起这一话题,她会毫不含糊地说:
“什么?欣赏天上的云?哈!发神经呢!那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们爱闹的小把戏,我们一大把年纪了,哪里会出那种洋相!”
的确,她不是小姑娘了。她蜕去了充满憧憬与梦想的那一层层皮,变成了一个不得不务实的、不得不耗费心血去营造一只茧房的蚕。那么,她终能化作会飞的蝴蝶吗?那也不过是人类的一个绮丽的梦而已。但我们不主张以幸福或悲凉去评价走向终极的生命。富枝丢掉了小姑娘时的幻想与期待,可她还相当清晰地记得念书时节和小姐妹们坐在河边山崖上远眺山顶上的天空的落寞画面;低下头,崖下的清浅的河水里面隐隐有个深透远透的兜了白云的蓝天;一个进山的外乡年轻男人从崖畔经过,朝她们投来奇怪的、也许有些儿担忧的眼光,她们一群小姑娘你挤眼她噘嘴地笑起来——不过能偶尔回想一下,她不觉得这天空的白云有什么好看的。天空,也没有以前那么蓝。尤其是太阳,总让人胸闷闷地,着实令人生厌。她认为四季差不多,顶多只是树木在起着变化,有时挂着叶子,有时光着枝桠。现在,她的兴趣只在养鸡计划上。计划已然实施了一半,下一步,如她所说,她要找人商量一下。找桂华吗?尽管桂华闻知姨侄女儿的抱负后、又见姨侄女儿将抱负见诸行动了,而有过赞赏之辞、伸手之意,但富枝对姨妈的畏惧心理已经根深蒂固,你会同一个你所畏惧的人商量你人生中的十分关要的一件事?即使你会,富枝也不会。她来找莘夕讨取意见,这意见要是包括莘夕不须她开口就能主动提出借钱给她就太好了,简直是热望成真!富枝感觉因元生的事就欠了莘夕一个大的人情了,那钱待她以后挣了也是要还的;这回再向她开口——哪怕她许诺过,也够难为情的。如果实在没办法,她也只能不得已而言之。
吃过早饭,嘱咐了三个孩子几遍,要他们呆在家里玩儿,富枝就上路了。她走到永福时,已经是九点多钟,从柳西到永福有十余里的路程,花了她近一个半小时。经过兰欣家门前时,富枝看见那群坐在门前树底下聊天的女人瞅着自己叽叽喳喳,她们多数人手里拿着勾针在勾绒线鞋,或织着毛衣。兰欣认得富枝的,悄悄对望云、老宋和思琴等女人说:
“喏,这个就是莘夕的表姐,上个月才死了男人的。”
她们便都深深地同情起来,叹息声不绝,且含意深远地盯着富枝看。兰欣喊道:
“富枝,你真是稀客呀!莘夕这时怕还没有起来呢!要不,我们早去她那儿了。你来得正好,去叫她起来,我们约几个人来陪你这稀客,怎样?”
“我没时间搓麻将,”富枝作笑说,“来是有事,说说就要走的。你们去玩儿吧!”
富枝说着,已忙着掉了头,羞臊地在众人的眼光中往莘夕家走。望云小声说:
“人家哪里有心思搓麻将呢!你从不放过凑场子的机会。”
兰欣坐下,手指飞快地勾着鞋面儿,一边眨着大眼睛说:
“听你说的!掉了牙的猫就不偷腥啦?怕不馋得象捱了饥荒一样!”
大家笑骂起兰欣。兰欣尚说:
“我这人,是一说一,是二说二,最直的了!不信等会儿我们去莘夕家试试看。就算她手头紧,在这里做客,莘夕那人又是个大撒手,自然要给她垫着。没有让她就走的道理。”
“她们那边的味口肯定大些,”老宋说,“要是她像梨娇那骚货一样敢冲敢上,唬着我们玩儿,谁敢陪她呀!”
兰欣冷笑一声,说:
“就算是又怎样?我们在自己的地盘儿上还怕了外人不成!那不是丢了整个永福的脸啦?我不怕的。不就是钱吗,抵一回了!”
完全没影儿的事,个个说得却极为认真。
富枝见莘夕家的大门果然关着,进院门后,便轻喊了一声,又敲了敲大门,听得莘夕的声音在问道:
“哪个?”懒懒的味道,听来却很清楚。
“是我,富枝。”
莘夕在开房门,走出来,大门栓响了,门“吱嘎”一声拉开。
“以为是兰欣她们来了呢,”莘夕抓了抓头发,打了个哈欠,笑着说,“吃了饭来的吗?快进来坐。”
富枝含笑进屋,打量了屋里几眼,目光落在中堂那副对联上,见那“青松不老春常秀,流水堪继秋犹浓”不像平常人家对联的讲究福寿喜庆,又是一张淡色的山水图画,心里就有些儿怪异。先前她并不留意于此,这时见了,越发觉得莘夕与众不同,人材和品味均在万人之上。到得房内坐下,富枝问莘夕:
“你怎么这样能睡呢!夜里没睡好吗?”
莘夕在镜子前梳头,按着眼角,说:
“夜里总是睡不着,天儿一走,好像带走了点儿什么,晚上更寂寞了。只有使劲儿地看电视,看书。看书倒好渡时间,不知不觉就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