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云峰
黎宝如的生活日渐稳定下来后,开始与周邻走动,先认识了近些的春姑、玲利、红菊、葵凤,再就有富枝、小雨和中湾的茹英、萍姑。因与富枝、小雨都是骆山人,故而格外显得融洽亲密些。
富枝可聚的时间不多,她迷着麻将牌,是后湾的凑场子的主角,尽管看来她家里生活并不是太好。她丈夫元生老实木讷得过分,四季在附近做些零碎工作,卖苦力挣得几个,钱不算太少,据说会给她输了,还落得个传遍全柳西的雅号“支付先生”,令人啼笑皆非。
另一个骆山女儿小雨,孩子气尚未脱尽,人缘却是极好的。她手里也不宽裕,只不大爱玩麻将,终日无事可做,便只能合着一些不玩牌的女人闲话三七,打发时日。
宝如总觉得有事等人去做,得闲也是偶然。参预进去,便奇怪这等等女人好像总没事做,她想:人家玩玩乐乐不也是一生?苦叹着摇头。
女人们渐渐合得来了,一个个认识开。在闲散中,宝如的菜地已经整理好,菜苗都可以下田了。日光趋暖,白昼增长,老榆树爆开一团团嫩绿的榆钱儿。野畈地里的油菜花黄成密匝匝的一片,像是堆积得工整柔和的黄金世界一样令人展眉舒眼,放量呼吸。农村最美的仲春季节,对了无觉悟的人而言都是赞叹不尽的。人们看见宝如田地里的长得欣欣向荣的各类蔬菜,早的都有快成收的了,不禁吃了一惊。对于好的事物,村人无不热羡。或也有单个心狭的路过,搞点儿小破坏的,要么拔棵蕃茄,要么打断一根瓠子藤,不为大害。宝如已然预备丰收了,人也再没闲空的,整日里呆在田地里拔草施肥、剪枝浇水,作着细致的护理。姐儿和贝儿都算是极听话的穷家小孩子,心里都在妈妈的影响下留在一块菜地里,常能轮流照看一下。早秧种下田了,妇女们打发着家忙前的最后一段闲暇时光,一边感到日子难过,一边儿却又觉得年月易逝。
远于春发的日子里,油菜花只开了稀疏的几朵。早晨有微霜,莘夕偶然记起小娜头几日所说给小雨衣裳的事儿,静生生想了一会儿。她想起薛天出世时的点点寒酸,并不曾置办什么衣物,倒是大嫂银梅找给她一包塞在自家箱底儿的小衣裳来凑合了几天。过九盅,柳西娘家威风八面地送来贺礼,谁不啧叹?那花花绿绿的大小几十套衣服、新式童车、摇篮、花缎被、成担的鸡、蛋、糖、面,确也花钱费心不小,值得小娜和星子接受大片的称词。可她——莘夕,心里并没有太多的喜悦。她一直觉得,这些表面的东西只是做外人看的,但愿小娜、星子和妈妈真心待自己就够,便什么也不送来又怎样?那些小衣裳实在是有许多不曾穿过的新货,因为不在恰当的时候,诸如孩子合适穿时正好是在冬天,到了夏季,孩子大了,就只有搁起来了。本待给五嫂丹莲新添的孩子去,只怪丹莲太可厌,给她反而不如扔掉干净了事。这会儿想到小雨,也知道小雨是谁,是怎样一个小媳妇,以为她不算太差的一个人,就清理了一大包,打算送去柳西给小雨。
若是单为小娜的话,莘夕冷冷地想,我也免了送去,让小娜越发得意。薛天正喝完一杯牛奶,剥了一只毛壳蛋在吃。莘夕问他:“天儿,去不去柳西?”
天儿望了望妈妈,晓得她要去,自然也应着去。
出门上路,就有一辆三轮摩托车驶过来。莘夕瞧那人面目可憎,形容脏乱,摆手不乘,拉了天儿宁愿走走。那开车的见这一大一小都少见的洁净雅俊,看了心里喜欢,出了个半价。莘夕笑着拒绝。那人才慢慢开走。天儿却吵着要乘车去柳西。莘夕哄他不听,只得许给他买一大串香蕉和二罐柠蒙茶,他才罢休。
上了仁爱路,莘夕便有些不自在起来。向来就是如此,只为路口那间楼房。她总觉得有一双满含责备的眼睛在窥视着她,使她迈步仓皇。林海建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自己面前,他是自由自在的,只要他愿意,永远都会令人猝不及防,因为他在暗处做着邂逅的准备。有一次,莘夕就看见林海建故意走出来,装作去买烟的样子截住自己,他尚微喘着气,显然是从那飘动的二楼窗帘底下一径跑出来的。
“真不巧,”他居然要装出一副很随意的样子,说,“好像有一、两年没见你了,孩子都有这么大了。想不到,想不到呀!”
莘夕不敢或是不大愿意直望那张能让自己心乱如麻的脸孔,无措而失神地说:“你忘了,二个月前,你从上海回来还碰见过一次的,以后在菜市场里也见过面。你大概是太忙了,忘了。”
她努力使自己镇定,微笑着去看那一对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他反而避了,探身去摸摸天儿的头,倒问道:“孩子该叫我什么才好呢?天儿,你喊我什么,知不知道?”
天儿掰开林海建的手,并不愿意多理睬他。两人无话可说,只有分手道别。莘夕拖着天儿走了老远也不能回头,害怕他站在那儿望着自己。这回路过,不免又小心翼翼的,心中实则希望看见他,能坦然地问候问候他。她偷偷看了一眼,门紧闭着,上面窗户的帘子也关了。莘夕半为惋惜半为失望地轻笑了。她自我解嘲地想:也许是我把他看得太多情了,误解了种种巧合罢了;其实都是我的想法而已。
到了柳西,不巧家里不见一个人影儿,门上一把锁。邻家新住了陌生人,一个手脚似乎很为麻利的小妇人。
宝如一眼见了莘夕、薛天,就明白是哪个了。她看见莘儿罕见的素净,似是纤尘无染,不由得自惭形秽,心里在说:在农村,果然也有这样的美人!需要怎样的男人才配得上她?再见薛天俊俏天成,衣着华丽得体,生生将贝儿比下去了,更无对贝儿的贯常夸奖之辞。宝如打起笑脸儿,先问了好,自向莘夕说了桂华及小娜的去向。原来是金超华的老爷子活得不耐烦,寻短上了吊;金超华嘴上虽说是个关不住的烂机器,老头子一旦死了,到底想得可怜可悲,倒憋着一口气来老表哥家里大哭了一场,立下就将易家大小接去奔丧去了。头天去的,此晚就当回来了。莘夕谢了,告诉宝如说:“你别跟我妈说我来过的事儿。我没什么事儿,只是来看看的。”
说着,莘夕便瓣了四五只又大又黄的香蕉,非塞给贝儿。宝如见她面善,也不过分推辞。
莘夕领着天儿来到小雨家里。见到吴敏和吴妍两个小姐妹,她不由得疼惜。想当初明珍是何等如意之人!同辈的姐妹们有哪一个不羡慕她?常言道: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真是一点儿不差呀!这种感触竟让莘夕对自己的处境有了些良好的感觉。
小雨红着脸儿接受了莘夕给的衣物,抖出一件略看了看,说:“哎哟,这不是新的吗?”
“都是天儿没穿过的,”莘夕笑着说,“白放了几年,也怪可惜的。这回要不是小娜说起,我也不清楚你的情况。胎儿还好吧?不能太累着了,吃的也不能太差了。”
“有什么吃的?单只饿不着肚子就是了。反正我想,往日里多苦,孩子们不也个个长成了人?我妈生我时,鸡蛋都想不到一个入口呢!产后想吃,也只有一碗擀白面。你看,我不也长得好好的?踩大的孩子还肯长些,命也更大些。”
见她如此说来,想她能去自己乐观生活,何必引得她怨七怨八的?又见吴敏、吴妍两个小可怜吮吸着指头,一径盯着天儿拎的一串香蕉,莘夕对天儿说:“和她们分着吃,好不好?”
天儿看了小姑娘们一眼,又看看香蕉,说:“不多了,又不好吃。”
小雨忙说:“敏儿、妍儿,你们怎么光晓得馋?怎么教你们的?——别人吃东西时,不要眼馋着才对。快快出去玩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