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这天晚上的絮语演出中,何喻之坚持使用尤克里里进行了弹唱,尽管每一下拨弦都好似在拨弄刀尖。
谢幕时,他确信自己在明亮的灯光中,看到了若隐若现的噪点与黑斑。
待他到家后,白修辰为他临时增加了治疗时长。
“你的免疫系统又开始异常了。”白修辰道,“但别太担心——这几天我一直在研究控制它的方法。你只需要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何喻之无神地盯着旋转的吊扇,感到细密的纳米丝在肌肤之下蠕动,而那噪点、黑斑与针刺感也在慢慢褪去。
他合上眼,祈祷白修辰会赢下与时间的赛跑。
***
但白修辰还是慢了一步。
何喻之梦到了扭曲的催眠曲。他在闷热的房间内醒来,并注意到右眼的黑斑回归了。这次,它不再若隐若现,而是如同黑洞一般吞噬着视野中心的光线。
他试着旋转眼球,却感到右眼眼底传来剧烈的钝痛。
不仅如此,他四肢的疼痛也回归了。黏腻的空气仿佛有千钧重量,令他呼吸急促,头脑眩晕,无法思考。
他在尝试撑起身体的过程中,惊醒了一旁的白修辰。
“你还好吗?”白修辰问道。
他感觉很糟糕;他甚至无法把上半身撑离床面。
白修辰立刻托住他,使他靠到了床板上。白修辰正要去拉开帘子,却被何喻之拽住了衣角。
“别拉开……”何喻之乞求道。
明媚的阳光不仅会照亮房间,更会照亮他视野中的黑洞。他不想看到那个黑洞,所以希望在昏暗的空间里多藏一会。
白修辰让他描述新症状,以便明确治疗方向。
何喻之浅笑道:“不用了……”
明知是徒劳,却还要反复受伤。哪怕是机器,他也会心疼的。
“那你想要什么?”白修辰焦急地问道。
“电风扇……开到最大了吗?”何喻之问道。
一方面是体感温度令他无法判别,另一方面是放大的耳鸣让吊扇的嗡鸣声显得过分模糊。
白修辰去检查了开关。
“开到最大了。”白修辰说着,若有所思。
何喻之亲眼看着窗帘随着气流鼓动起来,可他感受不到任何凉意。
应该怎样才能降温呢?
他萌生出了一个想法。
“我想洗个冷水澡。”他平静地提议道。
***
慢性疾病是一种对尊严的凌迟。
但这种凌迟是可以被暂时避免的,其方法即是独自面对。
只要不被看到、不被帮助,就可以假装蒙住了命运的双眼。
何喻之一个人坐在轮椅上来到了浴室。他调整角度,前倾身体,和衣扎入冰凉的水中。
他下沉、翻转,像个濒临溺亡的落水者。直到他握住横杆,感受到异样的电流穿透肌肤,但也重新获取了氧气。
他枕在湿滑的浴缸边缘,任由躯体在疼痛与寒冷间浮沉震荡。
他望着昏黄的顶灯,以及视野中不断扩大的黑洞。他想象它脱离开眼球表面,像一个真正的黑洞般吞噬他的大脑、躯体与整个时空。
他想象自己在一片无垠的海洋上漂流。他是一叶扁舟;他的宿命便是与风浪对抗。风撕碎了他的帆,水溶解了他的舷。他下沉、下沉……
直到某一刻,一切都平静了下来。他发现自己到达了一片静谧的水域。他的船体依旧完好,因此并不知道自己是刚从梦中醒来,还是刚堕入了什么伪善的梦。
他望着月亮,思考着自己正去往何方。
不远处似乎又有浪头要来。
它们砰砰地砸向他的船体。
它们还在说话。
浪花在唤着他的名字:“何喻之!何喻之!”
它们还问着问题:“听得见吗?你还好吗?”
他捧起浪花,望着它们在他手中唱歌、舞蹈,又从指缝中流逝殆尽。
可他是一艘船。船是没有手的。
是谁定义了船与人的区别?
是谁给这个世界添加了如此之多的条条框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