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后篇-第67章
第68章后篇-第67章
二零一八年,陶乐结束休假从国内回日本的时候正好是樱花开得很繁盛的季节。休假这半个月,他参加了大学室友的婚礼,给陶越扫了墓,又在老家安顿好林玲,陪了她几天才返回自己的工作岗位。
“近乡情怯”这几个字是陶乐踩在家乡的土地上时最真切的体会,但在异国呆久了,免不了生出一些关于“归属感”的困惑,杨心和陶越的相继离世更使得他心中“家”这个概念愈发模糊。
于是,来日本的这几年,他沉浸在工作里,将工作视为唯一可以凭靠的浮木,唯有忙碌才能让他有一些生活的实感。
然而从去年开始,陶乐就对目前的工作有些力不从心,从一个项目到另一个项目,不断重复着写策划案、测试数据、更新数据、游戏叠代、发售游戏的日子,曾经对游戏一股脑儿的热情早在几年的工作中被冲淡了。
当然,他认为本质原因还是在于自己丧失了感知“有趣”的能力,而不是工作变得乏味了。
每当他冒出“今天也和昨天一样并无不同”的念头时,他总会羡慕起“游戏”的纯粹。作为一名游戏制作人,他似乎掌控着制造“玩家快乐”的过程,游戏的乐趣是可以通过不停地测试来实现的,角色跳多高、跑多远,通过什么组合技能将boss击败才能使玩家感觉到愉悦,一天内想测试多少次都没问题,而数据模型对获得真实生活的快乐却束手无策。
有时陶乐也想从忙碌的状态中解脱,放慢节奏感受生活,但他却不能停下,毕竟还欠着一大笔钱要还,此外他还想在公司附近买一套房。
也许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住房,就会产生归属感,或者说有“家”的感觉吧,他这样认为。
四月十八日,陶乐已返工一周。这天清晨,他迷迷糊糊醒来时天还未亮,闭着眼摸黑去卫生间释放尿意,再躺下时就睡不着了,伸手在枕边找到手机看了眼时间,五点刚过。
黑暗中叹息一声,他把手机放回原位,睁眼呆望着天花板愣是在床上躺到了闹铃响起的时候才起来洗漱。
这干躺着的几个小时,他思绪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想。
也许他还是惯常想到了余晓,但他认为自己什么也没想。
陶乐在玄关穿上鞋子,发蒙似的坐了会儿又起身回客厅翻找乘车卡,今早心里莫名堵得慌,骑摩托上班指不定要出什么事儿。
许久未挤早高峰,他在人贴人的车厢内连呼吸都得收着点,身体只能随着人流摇晃,途中好几次到站停靠都不小心踩到身旁的一位女士,陶乐尴尬得频频低声用日语致歉,但在沉闷的车厢氛围下,他再怎么压低声音,也招致许多既收敛又带着探究的目光,挨过三十分钟,才总算下车缓了口气。
车站离公司挺近,且整段路都是盛开的樱花,陶乐拨掉落在头上的花瓣,而后拐进一个路边的连锁便利店随意买了个餐包。出来时,偶然撞见两个制服少年从地上抓起樱花瓣丢到对方身上,春光照着嬉笑打闹的少年,他不禁顿足,眼神追着少年欢笑奔跑的身影,恍然间好似听到年少的自己和余晓爽朗的笑声,直至二人消失在路口的转角,他才回过神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
进公司时,有其他项目组的同事见他没抱着头盔,礼貌性地道声“早”后,问了一句:“陶桑,今天没骑摩托吗?”
陶乐笑笑,点了点头,跟同事往电梯方向边走边交谈着。
“对了,《无尽海底》是下个月发售吗?”同事问的是目前陶乐手头唯一在负责开发的消除游戏项目。
“发售日期还没定,还有些关卡数据在排期测试。”
“这样啊,你知道《暴风勇士》最近要换负责人吗?你最近不忙的话,悠桑可能指定你负责哦。”
游戏开发后期的确不怎么忙,除了《无尽海底》,陶乐目前只负责一些监督和咨询工作。《暴风勇士》这个项目他也略有耳闻,是个格斗游戏,从他进resoundstudio那时起就已经启动了,负责人换过三个,最近公司里的开发负责人都忙得挪不开身,这个项目大概率会落在自己身上,陶乐便进一步打听了下《暴风勇士》的详细情况:“这个项目开发了四年了吧?”
同事回复:“嗯,美术、剧情、音乐都做完了。”
“是吗?”这说明大框架都基本完成,陶乐在心里预估开发过程中会出现的问题,还没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就遇到了藤原悠,他的直属上级,resoundstudio的社长。
巧的是,藤原悠就是为这事来找他的,希望他在目前数据的基础上做一些修正。随后两人开了个简短的项目说明会,陶乐在开会途中频频走神。
藤原悠误以为他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于是在情况说明结束后,补充道:“如果你实在不想接,我也可以安排其他人。”
陶乐按着太阳xue解释:“只是昨晚没休息好,我今天先去《暴风勇士》的制作团队那里看一下吧。”
“不用那么着急,你周内给我答复就行。”
“行。”
《无尽海底》关卡测试结束后,陶乐抽空去了一趟《暴风勇士》的开发组。
“打扰各位了。”陶乐朝开发组的同事微微颔首。
主策划中村凑从工位站起,让出自己的位置:“陶桑,先看游戏剧情吗?”
陶乐把他按回椅子,从身后拖了个办公椅:“没事,你坐,先看代码吧,把能运行的地图运行我看看。”
中村凑运行着现有的模组,简单介绍了一下攻击动作和关卡地图,陶乐观望下来,意识到修正目前问题所花费的时间得以年计,时间成本很高,利用现有素材重做的话可能一年内就能得到很好的反馈。
但他始终是空降的负责人,直接跟团队成员说游戏得重做不仅会让他们觉得自己的劳动成果未得到尊重,还会直接影响士气。
如果最后开发成员都愿意推翻重来当然是最好的,不过出于对主创的尊重,他也得做好在目前基础上修正的准备。
“据说你们已经连续一个月无休了?”陶乐问起他偶然听到的小道消息,有好几名在《暴风勇士》同事离职都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
“啊,对。”中村凑表情不自然地笑了笑。
陶乐今日的状态也差,笑着说:“那今天就先到这吧,中村桑,可以下班了,明天开始我给你们组放三天假,然后周五我们再开组会沟通一下。”
“好的,陶桑辛苦了。”
陶乐心慌火燎的感受并没有在下午得到好转,而是持续到夜里,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起身煮了杯牛奶喝下才有了睡意,就是睡得也不踏实,他又梦见了余晓。
梦到他们在318国道骑行时,在折多山垭口他发现余晓失温了,拉着余晓慌慌张张地下山,余晓骑着那辆鲜红色崔克驶在他的前方,没几分钟就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中。
这六年来,他总是反复梦到折多山这一幕,每一次梦中他都胆颤心惧地蹬着踏板去追余晓的背影。
这一次在梦里,陶乐过于焦急以至在快下到山谷中时跌了一跤,他顾不上检查手肘和膝盖的伤势只是赶忙爬起扶正了自行车一瘸一拐地在山谷中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余晓的名字。
这个他逃避了许多年的名字一遍遍在山谷中回荡,而那个本应该出现在山谷中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陶乐霎时从梦中惊醒,额头上布满大汗,手脚皆是冰凉一片,他大口喘着粗气,片刻后视线才回到熟悉的房间,意识到自己又做梦了。
在床上懵着坐了会儿,又起床倒了杯水喝下,说不清为什么他忽然走到书房拉开电脑桌的抽屉想看看曾经的旧手机。
在他拉开抽屉的瞬间,他看到自己的旧手机在狭小的空间里亮了起来,来电显示是余晓。起初他只是傻愣愣地看着屏幕,听着手机在抽屉里震动,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抑或是幻觉。一分钟过去,手机恢复了平静躺在那儿,仿佛刚才的响动真是陶乐臆想出来那般,没一会儿,那个电话又坚持不懈地打了进来。
陶乐吞咽了下而后手掌在衣角搓了搓才屏息将这通电话接起。
很久之后,听筒里传出声音,听着那道阔别了六年的声线,陶乐觉得自己不复存在的心脏复而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