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奉念非(三)
秋天眨眼来临又消失,最是难熬的冬天在还没有准备的时候又来到。
工程就快要竣工,留在工地上过年的人少了,孔大哥在初冬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嫂子,奉念非只得搬去隔壁的板房临时借住着。
夜里免不了会听到一些声音,可正是火气旺盛的奉念非却十分平静,甚至可以说毫无波澜。
过去的一年奉念非长得很快,个头蹿得很猛,虽然吃得不好还是很瘦,却十分有力气。遍地粗汉子的工地上,难免会漫天飞黄腔,但奉念非听到了却基本没有反应,甚至不太感兴趣。
孔大哥不是没有问过他,他也如实的说了自己不感兴趣。看着他蹿起来的孔大哥知道他周期正常,功能也正常,就猜测他没有冲动的原因,可能是第一次失控不是因为某个人,而是身体到了某个节点自发产生,加上他当初是自己硬抗下来的,所以就冷淡些。
大多数alpha第一次失控都是因为某个对象,甚至过后还会对那个对象产生特殊的情感,但奉念非并没有那样的对象,或许也难免如孔大哥所说,不过他并未将这事放在心上。
又一年的冬天虽然比上一年好了点,但还是冷,而且还是冻骨头的那种湿冷。
快要过年之前,嫂子不知因为什么和孔大哥吵了一架,两个人分开了,新的一年还是两个男人一起过。
两个人的年夜饭里有肉也有鱼了,但不知怎的,奉念非还是觉得很冷很苦。
他看到孔大哥拿着嫂子落下的梳子叹气,忍不住心里一阵又一阵的难受。
年后没几天工地开工了,建筑就快要竣工,奉念非看着伫立在眼前的大楼,身体里止不住地涌出一股又一股燥热。
他的情热期要到了,身上有些难受。
新一年的春天来的特别晚,天气还是冷的撒泡尿就能结冰。
这总让奉念非以为自己还在前一年的冬天,他和孔大哥接不到活也没有饭吃的日子,他或许永远都忘不了,那个被捆在硬板床上的冬天。
所以,倒早班下工的那天傍晚,奉念非跑去菜市场上偷了一条鱼。
那条鱼很小,还是条不怎么新鲜的死鱼,奉念非如获至宝,拿回来等着孔大哥下工做汤。
可是那天孔大哥下工太晚,他的胃囊又太空,就没忍住自己架了柴想要直接烤熟了吃。
就在他打算点火的时候,孔大哥回到了板房。
鱼太小了,根本就不够两个人吃,孔大哥转身出去处理了鱼后,又不知从哪里搞来一盒鸡蛋。
鸡蛋看上去也不怎么新鲜,三个里坏一个,好不容易凑出了一碗,将那鱼剔了和鸡蛋混在一块,给他炒了盘菜。
其实不新鲜的鱼和鸡蛋做熟了都有股难掩的味儿,但孔大哥不知道往里面加了什么东西,硬是没被他闻出来一点。
然后奉念非就吃了。
吃得满脸鼻涕与眼泪,因为他这辈子都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就忍不住边吃边哭。
哭过后,奉念非的情热期就来了。
如今他已不再是连药都买不起的当初,可似乎也不再像当初那样需要那些药了,他好像已经习惯了克制性//欲的痛苦,并在月复一月的克制中,喜欢上了那样的痛苦。
他突然感觉,人活得痛苦一点挺好的,因为痛苦,所以一丁丁点儿的惊喜都是巨大的幸福。
情热期结束后没多久,大楼竣工了,那天工地上放了许多的烟花与鞭炮,比过年还要喜庆。
工地上所有的工人都收到了红包,包工头说要请他们好好喝一顿。
每个人都喜气洋洋地笑着,因为他们难得没有再被拖欠劳务费。
奉念非也拿到了不少的钱,然后开心地和孔大哥一起回到板房换衣服,准备去吃一顿工头的酒。
新的一年,奉念非十五岁了,到了要美耍帅的年纪,他换衣服收拾得太慢,就赶着孔大哥先走一步。
但是孔庆等到酒席开场也没等到奉念非来,于是忍不住跑回去找了奉念非。
然而板房里早就没有了奉念非的影子。
他走了。
除了几件衣服和一把锋利的铁锥外,什么都没有带走,很像他当初来时的样子。
他把一年多来挣到的所有钞票都捆在了一起,厚厚的一沓用防水油纸包着,塞到了孔庆藏钱的柜子夹层里。
孔大哥从来没有防过阿轩,所以奉念非也一直都知道那个夹层的所在。
孔庆拿着那厚厚的一摞人民币,和故意放在他枕头上的梳子,忍不住哭了起来。
奉念非没有在屋里留下只言片语,所以孔庆到处都找不到他人在哪里,更没办法告诉他,和嫂子分开不是因为他。
奉念非知道孔大哥分手不是因为自己,他只是觉得,无论是哪个女人,跟着爷们都是要吃饱饭的。
孔大哥虽然嘴上说着人和人要拉好绳子,可却还是想要有个人能跑到他这头,或者,能让他也心甘情愿地跑到另一头。
奉念非知道,亲兄弟般过得这两年,孔大哥一直独自在路上铤而走险。
所以当弟弟的,也得上一回路,把哥哥推回去才行。毕竟他的前面,还有即便得穿过车来车往,也依然要彼此奔赴的人。
奉念非再一次踏上了漫长漂泊的路途,他仍旧会感到害怕,却不会再那样慌张,也不会再让自己陷进昏死在路边的绝境。
他不再偷偷爬上肮脏的卡车,和小羊争抢父母的温暖。他用为数不多的毛票,买了一张最早出发的车票,任拥挤的充斥着劣质皮革气味的客车,将他带到了一座临海的小城。
他跟着起早贪黑的人们,站在零工市场的路边,在一阵挑挑拣拣与争打抢夺后,乘着那辆敞篷的皮卡,来到了大山的深处。
虽然孔大哥精湛的砌墙技术在这里得不到实践,但他的生存技能却经过了一次又一次的验证。
在日复一日与蛇虫的斗争中,奉念非学会了怎么又快又省力地锯倒一棵树,怎么在闷热潮湿的天气里,避过不同小队复杂的人际斗争,甚至是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的斗殴。
他学会了辨别不同的菌类,知道哪些能吃哪些有毒,学会了怎么抓野兔,怎么钓到鱼。然后通过一手的好汤水,化解和不同人之间的矛盾,在所有人都比他高比他壮的环境里,安安稳稳地拿到工钱出了山。
临要离开滃港之前,他再一次去了那无数次独自一人垂钓过的小山头,躺在那块平坦的大石头上,听着夹着虫鸣鸟叫的潮起潮落,开始对下一站的路途展开贫瘠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