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寻常
林尔清几乎是像兔子一样跳了出去,尽管心里有一百个埋怨,特别是这不合时宜的来电,在此刻却也只能赶快按下接听键,借助对面的话语来缓解自己内心的尴尬,所以她甚至没有看清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就接通了电话。
“喂。”
“喂,小林啊。”
“你是……”林尔清愣神了一下,很快就想起了这熟悉声音的主人,“顾院长?”
“是啊,小林,最近还好么?”
林尔清沉默了一下,想起这段日子的惊心动魄,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情绪也低沉下来,回道:“挺好的,顾院长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是快到元旦了,院里想为小朋友们办个活动,结对的小朋友也会来。上次你们带来的非遗纸鸢小朋友们都很喜欢,我本来联系了林总,她说正在省外出差,让我先联系你,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过来。”
“有的,”听到自己母亲的名字,林尔清有瞬间不安,随后偷偷抬眼看了一下门口,黎文并没有走进来,隐约响起的水杯与茶几轻轻碰撞的声音让她安心了许多:“就是元旦节吗?”
“是呀,又要麻烦你了,真不好意思呢。”
“顾院长太客气了,这次你们希望准备些什么样的活动?”
“不知道还有没有适合孩子的非遗手工课,寓教于乐,连我都觉得很有意思。”
林尔清想着那日孩子们叽叽喳喳放飞纸鸢的场景,心里柔软下来,回道:“有的,快过年了,您看木版年画怎么样?”
“木版年画?”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犹豫,“要用到刻刀之类锋利的工具吗?”
知道院长的顾虑,林尔清连忙说道:“不用的,我们会提前准备好简易的雕版,让孩子们体验拓印环节,顺便讲解一些传统纹样和年画的知识。”
“听起来就很有意思,真是多谢了。对了,周医生有空的话请邀请他一起来吧,孩子们也很想念他。”
刚刚放下的人又被无端提起,林尔清心里酸涩,一时竟有点语塞,犹豫了一会才说道:“他可能来不了了。”
除了这句,林尔清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几个月前还能携手同游的人,如今却生死未卜,那时候的相聚有多真实,现在的离别就有多虚无,仿佛是一场抓不住的梦,然而那些快乐悲伤都是自己的,别的人走不进来。
她一直觉得手艺人都是讲故事的人,她手下的每个面具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可如今,林尔清却讲不清自己的故事。
这句话说完,门口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起初她以为是黎文在偷听,这样强势地介入自己生活的行为多少有点无礼,让她心里烦躁,然而当看到毛茸茸的脑袋从门口探进来的时候,林尔清露出了不自知的微笑,反省了下自己的疑心病,自然而然地朝小萨招了招手,看到小萨颠儿颠儿地跑过来,林尔清的心一下子清明了许多——多么幸运,现在的她并不是孤军奋战。
电话那头对她的一波三折却是全无知觉,只当那段空白是林尔清在征询周郁哲的时间,于是宽慰道:“医生确实是一个很忙的职业啊,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还有些人要通知,再次表示感谢。”
“院长太客气了,元旦见。”
放下手机,林尔清深吸一口气,并没有急着走出房间,而是坐在床沿,不紧不慢地处理起新旧手机的交接。母亲、周郁哲、黎文,每当她心情将要平复之时,这些名字就会跳出来,击碎她刚刚积攒起来的镇定,她只好让自己放空,让那些名字都沉到波澜之下,淹没在记忆的河床中,直到脑海里只剩下手机铃响起时黎文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的脸又微微有些发烫了。
过了一刻钟,抑或更久,门外还是没有什么声响,林尔清却不好意思继续龟缩在房间里了,她起身走出房间,小萨也打了个滚,乖乖跟了出来,摇着脑袋在两任主人之间看了看,还是选择了林尔清,走到她身旁,静静地趴在她的脚边。而客厅里重新坐下的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起之前的一幕,林尔清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黎文则是得到了某种确定,他知道自己的踟蹰,知道林尔清的逃避,也知道揠苗助长不如顺其自然。
“刚刚有人找你?”
终于,黎文用漫不经心的废话文学打破了一室的静谧,天知道他刚刚抑制自己偷听的欲望抑制得多辛苦,握在手中的水杯拿起又放下却没有心情喝上一口,而在这大段的空白之后,他还是选择用看似随意的方式满足自己快要失控的好奇心。
“嗯,”林尔清点点头,“元旦有个活动。”
“元旦有约?”
“是我母亲资助的一家福利院,我以前去做过几次义工,元旦将近,院长希望我能去帮忙。”林尔清很庆幸终于有了一个话题结束这难熬的沉默,她转头看看黎文面无表情的脸,又不确定他是真的想要知道答案还是无聊的客套,到了嘴边的邀请还是没有说出口。
“你母亲……还资助了福利院?”初听这个消息,黎文不免惊讶,上一刻还在意的元旦有约这件事立刻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知道林尔清和她研究的傩都来自云南之后,他一直以为林尔清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学子,勤工俭学,自立自强,但这句话打破了他对林尔清的认知——这是……富家千金?
相比于黎文高涨的兴致,林尔清却显然不想聊这个话题,只淡淡点了点头。
“没怎么听你提过你母亲,她也在这座城市?”
“她很忙,”林尔清随口回了一句,立刻转移了话题,“不是说要吃饭么,你有什么想吃的?”
“对哦,”若不是林尔清提醒,黎文几乎要忘记自己为了让她收下手机而随口说过的话,不过现在林尔清主动提起,倒是给了他一个继续留下来的好借口,不知为何,看着林尔清突然落寞下来的样子,他脱口而出道,“不如尝尝你的手艺?”
“啊?”林尔清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姑娘,不过说到厨艺,也只停留在能填饱肚子就好的水平上,连忙想打消黎文一时兴起的念头,“家里没什么材料了,还是出去吃吧,”
“没事,”黎文装模作样地抬头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现在这个点吃饭还早了点,不如我们先去买点食材,你想吃什么?”
“不是请你吃饭么,为什么管我想吃什么。”
林尔清的碎碎念没有起到作用,黎文已经站起身向门外走去,显然准备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不过林尔清嘴上虽然在嘟囔,脚步却还是慢腾腾地跟着黎文走了起来,眼角余光瞥到这一切的黎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着。
公寓的大门在身后关上,像是帮时光也落上了一道锁。岁月温柔,在楼梯走道间徜徉,细碎的阳光围绕在两人周围,随着他们的脚步一同慢慢回到世间。
林尔清住的这个小区算是市里的黄金地段,小区外高楼林立,各种配套设施一应俱全。两人并肩而行,林尔清还在盘算着晚上的菜单,自然走得心不在焉,黎文也不介意,似乎相当享受这种状态,手插着裤兜,不徐不疾地跟着林尔清的脚步,完全没有了一个月前书店偶遇时的不耐,两人就这样悠哉游哉地来到了超市。
“应该拿些什么呢?”
从跨进超市的那个瞬间起,林尔清的大脑就被这个问题占据了,她几次想要咨询下黎文,可是偏过头去时却总是看到一张明显不在状态的侧脸——熟悉的眉眼下染上了淡淡的黑眼圈,习惯性抿紧的嘴唇周围冒出了些青色的胡茬,他眼神游离,手肘撑在手推车的扶手横杠上,将大半个人的重量都倚靠在了手推车上,显得有些孩子气,但同时又散发出成熟的松弛感,两个全不关联的形容词在他身上奇妙地融合在一起,竟然毫不违和。
“这就是你居家时的样子吗?”
林尔清看着身侧的人,她本来觉得黎文这样的人应该是随时保持警惕的,玩笑也好,糊涂也罢,都是迷惑敌人的武器,掩盖不了隐于其下的锋芒,即便在捉弄人的时候,也难免流露出犀利的神态,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现在看来,站在她身边的这个黎文,前所未有地真实起来,终于真正走进了她的生活,会有黑眼圈,会长出刺头般的胡茬,会驼着背像小孩一样推手推车,会……林尔清又仔细看了看他,无缘由地,她就是觉得这个疲惫而又自由散漫的黎文心情很好,毫不设防的样子让她心动。
林尔清没有错,现在的黎文全身心都在散发着我心情很好的气息,以至于他根本没有关心林尔清在往购物车里投放着什么东西,而走神的林尔清自然也不会在意这些,所以当他们的路线逐渐偏移,发现身边柜台上的东西从蔬菜水果变成婴儿奶粉的时候,才想起来要停下脚步。
黎文略带嫌弃地用两根手指从购物车里拎起一袋黏黏腻腻绿油油的东西:“这是什么?”
“海带啊,你不吃么。”林尔清答得理所应当。
“那这个呢?”黎文指着两袋薯片。
“饭后甜点。”
“这是咸的。”
“番茄味,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