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伤痕
吴玺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认出来了，直到和丘子陵分开，她都还沉浸在冒险的兴奋和没有找到那份环评报告的遗憾中，寻思着还要找机会再回去一次。
而丘子陵一走出那栋楼就想方设法地摆脱了吴玺的追问，并没有告诉她那份材料和案子的真正关联。但他低估了吴玺，若他早认识这个女孩几年，就会知道，这是个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
其实吴玺固执倔强的性格从她优渥的家境和复杂的实习选择对比上就能看出来，但当时的丘子陵并没有在意——百无一用是书生，一个大学生，因为一时的好奇偶尔介入一下案件，难道还会生出执念吗？他没有想到，这个大学生非但生出了执念，还以超强的执行力将执念付诸了行动，此刻的她正坐在父亲的办公桌前，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打探着消息。
“爸，你听说本地有什么开发商在云南有项目吗？”
“你什么时候关心起这些事了？没听说过，”吴爸并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全部心神都放在面前的报表上，“你放假啦？”
“还没呢，不过快了。爸，你给说说呢，帝景你了不了解，最近有没有什么新动作？”吴玺认真追问着，虽然关于开发商的事丘子陵什么都没给她说，但陷害李韵怡的那个司机是帝景房产开发部的项目经理，吴玺自然而然认定了目标。
“你想听什么啊？”吴爸抬起老花镜敷衍地看了自家女儿一眼，注意力就又回到了工作上。
“我之前听你说过，一住两公项目落地前要做环保鉴定，其他省份也有这个规定吗？”
“当然，现在不论什么项目，环保是最基础的指标，这一关过不了什么都别想。”他说着还叹了一口气，“生意难做啊，环保要求越来越高，我们的成本也就越来越高，女儿啊，你什么时候收收心，回来帮你爸啊。”
“你知道我不是这块料的，”吴玺讪笑了一下，“那你能不能看到帝景项目的环评报告啊？”
吴爸爸没有出声，但很明显地皱了皱眉。
“或者老百姓能不能看到这些项目的环评报告啊，有没有申请信息公开的途径？如果环评报告不合格会有什么后果？”
吴爸爸放下了手中的报表，重新抬起头来，审视的目光落到了吴玺身上：“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啊，我就问问。”
“你到底想问什么，帝景在环保上做了手脚？”
“没有，你又多想，不是你叫我没事多来陪陪你的吗，那陪你不得聊天嘛，难道干坐着啊。”
“你和我说实话，”吴爸爸的神情前所未有地严肃起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老吴啊，这个项目……”门外，一个穿着干练的中年女性突然推门走了进来，随后停住了脚步，“晶晶，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没事，是我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这个女人出现的一瞬间，吴玺的脸色变了，她起身就往外走去。
“站住！”吴爸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喊道，“我知道你长大了，不愿意听我说话，但这一次你必须听我的，不论你听到了什么风声，帝景集团这件事，不准再管！”
可吴玺还是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
或许很少看到面前的男人这样失态，推门进来的女人也有些惊讶：“怎么了，老吴？”
“我也不知道，晶晶突然问了我一些帝景集团项目的环保问题，听起来不像是随便问问的。”
“帝景最近确实不太平啊，程总那件事你也听说了吧。”眼前这个女人看起来四十出头，鹅蛋脸，高鼻梁，画着淡妆，一头短发简单利落。或许是与人打交道常要微笑的缘故，她的眼角延伸开许多细碎的笑纹，法令纹也有些深，但并不影响她姣好的面容。此刻她正皱着眉头，抿着嘴唇，脸上的焦急和关心不像是装出来的，“晶晶她……要不我找人盯着些。”
“算了，她这么大了，心里应该有数。她本来对你就……要是让她知道你派人盯着她，我怕她会更加逆反，”吴爸叹了口气，左右为难，“对了，你刚刚要和我说什么。”
“这个项目的报价我刚刚捋了捋，还有几个问题。”
办公室里，两个人重新开始讨论起了工作。办公室外，刚刚离开的吴玺也没有闲着——既然之前有人潜入他们的房间，说明李韵怡那还有什么值得对方冒险的东西。抱着这样的想法，吴玺决定再去秦枫苑碰碰运气。
她打开单元楼门口的防盗门往楼上走去，才走了几级台阶，身后厚重的铁门自动合上时的“吱呀”声突然停住。吴玺自然而然地回头看了一眼，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人拉住了正要合上的门，往里一窜也走进楼里。这个男人穿着黑色羽绒服，衣服自带的帽子紧紧地贴着两边的脸颊，即使进了室内他也没有脱下黑色的口罩。这里常有租客变换，遇到不认识的人也是正常，若是平时吴玺并不会放在心上，但最近的经历让她变得敏感起来，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
起初，她不好意思频频回头，只是听到背后的脚步声一直跟着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快到四楼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还是没有停下，反而越跟越紧，她握紧手中的钥匙，不安也越来越重，手心里全是冷汗。就要到五楼了，不知是因为爬楼的关系还是背后的压力所迫，吴玺的心仿佛要从胸口跳出来，她鼓起勇气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尚在楼梯拐角口，看不到全部，但她的余光看到那个男人放在身前的手似乎正在戴起手套。
“为什么回家还要戴手套？”
吴玺头上已经急出了冷汗，她两步台阶一跨小跑起来，家门就在眼前了。
“爸，我回来了。”推开门的一瞬间，吴玺感觉到那个男人似乎就要跟在她身后一起走进家门，于是急中生智喊了出来，然后逃也似的进到屋里，转过身飞快地关上了门。
门外，那个男人的身影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背过身朝六楼走去，惊魂未定的吴玺连鞋也来不及换，从猫眼里看着楼梯间的一切。那个男人没有回头，但是她也没有听到楼上有开门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吴玺在门口的换鞋凳上坐了下来。
“会不会是我太疑神疑鬼了，可能是楼上的租户？”
吴玺想着，但没法说服自己，她回头看到的那一眼始终缠绕在心间，怎么会有人在快到家的时候戴起手套呢？
“难道是我太害怕看错了，他不是在戴手套是脱手套？”
略微冷静了一点的吴玺摇了摇脑袋重新站起身，楼道间没有声音，她的呼吸也不自觉放轻，缓缓俯身，她再次向猫眼看去。
仿佛有“轰”的一声在她耳边响起，一瞬间，她头皮发麻，本能地向后逃去，重新跌坐回椅子上。所有的血液仿佛都从四肢被抽离，涌向心脏，她手脚冰凉，只剩大脑充血般胀痛——猫眼外一个放大了的脸也向屋子里看来，带着红血丝的眼球迅速贴近，就是刚刚那个男人。大约有三秒钟或是三分钟消失在了吴玺的生命里，回过神来的第一秒，她打开了电视，随便调了一个电影，她需要一些声音陪伴她，然后她去厨房拿了一把水果刀，回到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拨通了丘子陵的电话。
电话没有接通，她控制着自己颤抖的手，又打了一遍，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怎么啦，我的大小姐？”
“救我，我在秦枫苑。”
“什么？”
“快来，有人在门外。”
“你别怕，你听我说，有没有能联系上的小区保安或者物业。”
“我不知道，你快来。”吴玺的声音仿佛要哭出来。
“我马上就到，你躲在屋里别出去，千万别离开。”
丘子陵一挂电话就立刻往秦枫苑赶去，什么都没来得及打理，几乎是一路小跑到了电瓶车前。才几个月的工夫，秦枫苑已经从一个他只听过名字的地方成为了他最熟悉的小区。还好不是上下班高峰，路上并不拥挤，不到一刻钟，他就到了吴玺家楼下。之前跟踪李韵怡的时候他已经和小区的保洁阿姨混熟了，所以飞快按下单元楼门口大铁门的出入密码，进入了楼梯，边往上跑，边打通了吴玺的电话。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可当丘子陵看到红着眼眶的吴玺推开房门，手里还拿着一把水果刀时，还是忍不住有点心疼：“幸好没事，我送你回家吧。”
回答他的是一个猝不及防的拥抱，面前的女人红着眼眶强忍着泪水，一头冲进了他怀里。
“哎哎，你小心刀子啊。”丘子陵仿佛没有察觉到这个暧昧的拥抱，只知道挥舞着的刀子越过肩膀，到了他的背后。
紧张中又不乏温馨的氛围一下被打破，吴玺破涕为笑：“我没开车过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