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陷落
许是已经阴雨绵绵了好些时日的缘故,今天的阳光在云层间铺洒下来,显得格外珍贵。楼下公园里坐着好多晒太阳的人,老老少少,其乐融融。不出意料,黎文和林尔清一下楼,就被遛狗二人组赶去买书了。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不说话,午后阳光毫不吝啬地晒在每个人身上,林尔清不由自主地深呼吸了一下,阳光的香气混合着腊梅的芬芳,竟让人有些微醺。
黎文看着她懒洋洋的神情,忍不住问道:“在看什么?”
“丁达尔效应。”
“不愧是……”
黎文条件反射般开口,还没说完,就被林尔清打断了:“这是初中知识点。”
“呵,最近有什么书推荐吗?”
这次,黎文的话被自己的手机铃声打断。他略带歉意地朝林尔清笑了笑,低下头拿起手机,“咦”了一声,一边按下接听按钮,一边脚步不停,继续跟着林尔清往前走。
“喂,妈,什么事啊?”
电话那头一阵喧哗,以至于黎文都没听清对面在说些什么,他不再往前走了,停下脚步皱着眉头又问了一遍:“妈,听得见吗,你那边怎么这么吵?”
林尔清也停了下来,她歪着头看着黎文,小声问道:“怎么了?”
“不知道,听不清在说什么。”黎文有些焦躁地把手机拿到面前又按了按音量键,“不会走路不小心按到我电话了吧?”
“我们还是回头吧,回去看看。”林尔清提议道。
“也好,”黎文说着就要挂断电话,但电话那头的喧哗声比刚刚更加吵闹,黎文妈妈的声音也终于从那头断断续续地传来,“你快来,有人在打边浦。”
“什么!你在那别动,我马上过来。”黎文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八度,边说边往回赶,最初还只是小跑,挂断电话后就奔跑起来,只留了句话给林尔清,“你别急,我先过去看看情况。”
可林尔清怎么能不着急,等她气喘吁吁赶到现场的时候,黎文已经钻入了人群。他们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挡住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外围的地面上有些褐色的液体,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那男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满脸横肉的。”
“就是啊,两只小狗互相玩闹,自己不牵好自家的狗,还怪别人。”
“而且下死手打,那小狗怕是……”
“我刚看已经不动了,全身的血,老太太抱着在哭呢,他儿子脑袋也给人开了瓢。还好刚来了个小伙拦住了这伙人不让走,才报得警。”
“报警有什么用啊,打死一条狗,大不了赔点钱。”
“真是倒霉。”
“遇到流氓了呗。”
奇怪的对话横冲直撞地敲击着林尔清的耳膜,随后是一阵蜂鸣声。她缓缓蹲下,顾不得卫生与否,用指尖在液体上涂抹了几下——是血,林尔清看着自己的指尖一阵眩晕。
人群里还有男子骂骂咧咧的声音传出来,但没有黎文或者边浦的声音,她强迫自己站起来,拨开看热闹的人群挤了进去。或许是她的脸色太过难看,那些被推开的人并没有表示异议,反倒是让出来一条道,让她走了进去。
林尔清并不想哭,但眼泪没有预兆地流了下来,她咬紧牙关,瞪大双眼,不让自己继续流泪——现在不是示弱的时候,眼泪只会让对方更称心如意,她任由冰冷的风带走身体里的水汽,握紧双拳用力提醒自己。
人群中,黎文正和三个混混对峙着,似乎是被黎文的气势威慑到,三个混混虽然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但到底不敢动手了。边浦站在黎文身后,他背对着林尔清,所以看不清他的伤势,只能看到他的衣服裤子外沾满了灰扑扑的泥巴,肩膀上还有几根枯黄的杂草随风摇曳着。林尔清不敢再往旁看,她的余光被一片血红占据。黎文妈妈颓然地坐在这片血色旁哭泣,有几个相熟的邻居似乎想扶她起来,但也无从下手,因为她怀里抱着胸口不再起伏的小萨,怎么都不愿撒手。
雪白的小萨,治愈系的小萨,会闯祸的小萨,眼神时而狡黠时而迷糊的小萨,永远充满活力永远微笑的小萨,陪她度过难熬夜晚的小萨。
一动不动地躺在黎文妈妈怀抱中的小萨。
林尔清又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太阳还在头顶,但她感觉不到一丝暖意,阳光的味道荡然无存,缠绕在她鼻端的只有混合着尘土味的血腥气。她看到面前的地上有一根粗木棍,就遵循身体的本能捡起了它,她什么都没想,只看着木棍的顶端,那里,血迹还没有干。
满脸横肉的那个男的,她默念着,刚刚的对话适时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中——“那男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满脸横肉的。”
林尔清选中了目标。
黎文和边浦都没有料到,那三个小混混当然也没有料到,林尔清拿着棍子走过来的时候他们还在不依不饶地叫骂着,黎文只听到耳边一阵风声呼啸,站在最右边的那个小混混一声惨叫,跌倒在地,痛苦地捂住了头。
林尔清再次举起了棍子。
“你干什么?”黎文惊讶地叫出了声。
可黎文来不及阻止林尔清,他和边浦不得不一人一个牵制住了要去帮忙的小混混。而被打懵在地的那个也没有还手的机会,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像被魔鬼附体了一般,她赤红着双眼,不声不响,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挥舞着手里的棍子。周围的人群也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人上前阻拦。
“林尔清!你给我住手!”黎文不仅要招呼自己眼前的小混混,还要分心照顾边浦,四个人缠斗在一起,一时之间无法脱身,急得只能干吼。可林尔清什么都听不到,她铁青着脸,仿佛一心要置面前的男人于死地。
“别打了,别打了!”黎文妈妈也吓得站起身来,作势要拉住林尔清,可她自己都站得跌跌撞撞,哪里拦得住林尔清。
远处,警车的轰鸣声已经袭来,黎文也终于制服了另外两个人得以脱身,边浦忍住了再踹一脚的欲望,喘着粗气说道:“快去拉住她,她是不是魔怔了,警察来了就不好办了。”
“她……”黎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脏疼得像是要炸开似的,眼看棍棒又要无情挥下,他只能冲向前去一把抱住了发狂的女人。林尔清没能收住手,挥到半空的棍子狠狠地砸在了黎文的手臂上。
“嗯!”黎文发出一声闷哼,但他没有松开怀抱,只是在林尔清耳边安慰着,“没事了,没事了,林尔清。”
“放开我,”林尔清的声音轻飘飘得吓人,刚刚的爆发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她完全倚靠着黎文的身躯才勉强没有倒下,可说出的话依旧恶狠狠的,“我要打死他。”
黎文抱着林尔清,小萨的尸体静静地躺在林尔清身后的草地上,他眼眶一酸,差点也流下泪来:“我知道你难过,你哭吧,哭出来就没事了。”
林尔清不说话,也不哭。
“哭出来就没事了。”黎文还在重复着。
“可我不想哭。”
“咚”的一声响,林尔清手里的棍子掉落回了草地上,她的生命力仿佛也在同一时间掉落了。
“放开我,我不打他了。”林尔清说着,轻轻推开了黎文,她踉跄了几步,像是在和黎文说话,目光却涣散在远处,“你没事吧,刚刚我打到你了。”
“我没事,”黎文急切地握住她的手,“你……你别这样,小萨它……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小萨的名字重新被提起,林尔清像是想起了她发狂的原因,她紧紧闭起双眼,回身抱住了黎文,求助般低喃着:“我好难受啊,黎文,我好难受。”
很难受,难受到极点,整个人被掏空,身体里的阳光、月色和星辰都在同一时间被熄灭,冰冷的黑暗涌进来,占据了她的四肢百骸,连血液都被冻住不再流动,所以她流不出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