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79真假
no.79真假
储晓冰捕捉到男人从愉快到懵懂再到错愕、震惊的表情变化,那丰富又飞快的转变,表明他完全没料到妻子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最终,他与她视线相接,神色也逐渐沉积、统一,像一件旧大衣上的浮尘被拍尽了,底色依然沉稳厚重。
“为什么?”他问。
这个问题是必然要问的,尽管储晓冰相信他心里能猜到答案。本着尊重对方的态度,她坦诚相告,“我不想和你过了。”
“为什么??”他继续追问,仿佛这样对自己很有利似的。
他一定要逼她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吗?是知道她有修养,干不出咄咄逼人的事吗?
储晓冰在心里苦笑,他还真是了解自己啊!
“作为夫妻,我们之间越来越缺乏信任,到今天已经产生不小的裂痕,我认为这道裂痕是不可弥补的……”
她看出男人在自己说话的这短短几十秒里迅速调整了情绪,也许还组织好了对策。
“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吗?”彭靖锋压低了嗓音问,语气柔软,含着委屈,“我不是都跟你解释过了?那天我喝醉了,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我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印象,我记得,记得你很生气,好像是误会我做了什么,实际上我什么都没做,真的……我向你道歉,我道歉好不好?我错了,你原谅我。”
他伸手过来,想握她的手,储晓冰及时躲开了。她不想和他在那个问题上绕来绕去,也不想费唇舌与他辩论,争辩是最没有意义的事,总是你说你的,他说他的。
“不光因为那天的事。”她说,“那天的事只是根导火线,让我想到了好多,我们这么多年的婚姻,我觉得已经固定成型了,就是这种以你为主,什么都是你说了算的模式,不是我想要的,我在这个婚姻里越来越不开心,我觉得找不到我自己了……”
彭靖锋本来还忍耐地听着,可是储晓冰如此否定他们十多年的相处,抹煞那些让他觉得温馨美好的时光,还有他对她的感情,他越听越不是滋味,脸一沉,终于爆发。
“那你干吗现在才提出来?存心的是不是?看我过不好就舒服了,开心了?你知道我在公司压力多大吗?一个一个都不让我省心!”
如果可以,储晓冰还是希望能理性克制地处理争端,她过惯了平静的生活,讨厌冲突和吵架,但显然,离婚这种事是不可能和平解决的。
望着彭靖锋色厉内荏的模样,她深吸了口气说:“一定要逼我说实话吗?”
彭靖锋也冷冷望着她,在冷意后面隐藏着的却是慌乱。
“我从来没爱过你。”储晓冰看着他说,当这句话从嘴里流出来时,她陡然觉得彭靖锋也变陌生了,他不断后退,后退,直至消失在他们认识之前的混沌岁月里。
“我只是到年纪了,想找个人嫁了,然后就遇上你,觉得你还算合适,于是和你结婚,生孩子,就这么简单……现在我厌倦了,对你,对这段婚姻,所以不想继续下去了——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彭靖锋脸色发青,嘴唇发颤,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瞪着面前这个十多年来温柔顺从的妻子,她是如此镇定又如此冰冷,和她一比较,自己简直像个崩溃的小丑。他的眼睛一定红了,可还是忍不住瞪着她,仿佛从来没看清过她一样。
最后,他砰然站起,抓起自己的包和手机,一句话没说,拂袖而去。
桌上还剩着两份冰激凌,储晓冰盯着自己面前那份看了会儿,拾起小勺,慢慢吃起来。
她说她从来没爱过他,是真的吗?十五年来只对着这一个男人,伺候他,陪伴他,眼里心里都只有他。如果这不是爱,又是什么?
她的手突然开始发颤,差点捏不住勺子,她停下来,长久地看着那只懦弱的右手,直到它不抖为止。
彭靖锋冲到门外,随机选择右转直走。愤怒如燃料,让他在人行道上健步如飞,那是条窄短的街,转瞬就到尽头,一个十字路口横在面前,迫得他不得不止步,这才想起车子还在饭店门前停着,但他不想掉头回去取车,怕遇见储晓冰,这会儿他将她视为头号敌人,看见了只怕会再度红眼。
路对面和这边是一样的模式,一条窄窄的人行道向前延伸,连地砖的花色都一样,只是看起来长多了。彭靖锋过街,像跨越一个休止符,然后沿着那窄道继续步行。然而这一打岔,情绪就陡然转了,愤怒被打断之后,突然泄了气似的,再也膨胀不起来。
脑子一冷静,现实问题就尾随而至,储晓冰是真的想离婚,还是因为自己对那件事采取逃避态度而生气?如果是后者,他这么一走了之岂不是让局面更糟糕?
这么一想,他立刻心生悔意,步子骤然减缓,想折返,又迟疑,万一,她是真要跟自己离婚呢?
“我从来没爱过你。我只是到年纪了,想找个人嫁了,然后就遇上你……”
彭靖锋心头再次一抽,还是很痛,痛得他想在马路上狂奔,就像刚刚从日料店里冲出来那样。这女人真狠。
心静不下来,也就拿不了主意,他又开始往前走。
离婚后会怎么样?这是他必须面对的问题。财产可以平分,孩子不行,彭浩就快十五岁了,有自主选择的权利,不用问都知道他肯定会选母亲。
所以离婚后的情状一目了然,他得一个人孤单地过下去,或许会定期和儿子见面,但很难再见到储晓冰。他的生活会出现一个巨大的断层,他在职场的奋斗拼杀也会变得毫无意义。
他再次停下脚步,这一瞬,他突然醒悟过来,不是储晓冰需要他,是他需要储晓冰。
是储晓冰帮他建立了一个美满的家庭,给他支撑,让他每天可以毫无顾虑地走出家门,去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他一直自诩和储晓冰的婚姻比所有人都美满幸福,而事实上他们和别的夫妻也没什么两样,烦恼、矛盾像苔藓一样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是储晓冰默默地将这些不和谐的东西抹去,用温柔和耐心维系婚姻。她甚至从来不在他面前抱怨或炫耀。
因为储晓冰的存在,他过得太顺了,以至于忘了如此幸福的原因。直到她宣布终止,他才赫然清醒,他拥有的一切并非理所当然。
失去储晓冰,就好像他的前半生也被她一并带走了,从此他将不再完整,他的心上出现了一个空洞,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填满,余生,他只能漂泊在茫茫的海上,找不到锚点,看不见希望。
他猝然转身,朝来路飞奔。
他要回去找她,向她忏悔,求她原谅。
彭靖锋一口气跑回日料店,直奔二楼,房间里是空的,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储晓冰已经走了。
他迅速跑回一楼,找前台询问,女孩找来刚才帮他们上菜的服务生,那个穿和服的女子,是她带储晓冰来结账的。
“走了五六分钟吧,反正没多久。”
“知道她往哪个方向走的吗?”
“不好意思,我们没留意。”
彭靖锋谢过她们,出门取车。储晓冰此刻有可能已经坐进了出租车,也可能不急着上车,先随处走一走,她心里也不会平静吧?彭靖锋赌后者。
他凭印象判断,刚才往回跑时没看见储晓冰,如果她在散步,那么很可能是出了门左转的,左转走一段有个湖湾公园,春天的时候很多人会带孩子去湖边放风筝。
上车前,他尝试拨储晓冰的号码,响了好多下,她没接,彭靖锋不觉得意外,收起手机,发动车子。
他驾车左行,开四十码左右,沿途仔细查看,算算时间,也就十多分钟的事,感觉上却很漫长,好像一部电影已经历了好几个转折,正在走向谜一样的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