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三年19
二零一三年19
暴雨将至,天青得厉害。大片大片的黑云从弥勒山的方向涌进城里,眨眼间,就再不见一隅晴朗的天。
到达粉店,阿清仍和上次一样,躲在远处的墙根儿底下抽烟。他总是进退有度,与他人保持着舒服的距离。
粉店只营业到上午十点,这会儿已经打烊了。古色古香的雕花木门紧紧关闭,户外的桌椅全都收起来了,卫生也打扫的尚算干净,只留下一地黑得发光的油污难以清洗。被太阳暴晒了这么一上午,散发出一股子刺鼻的气味。
李岫独自一人朝着那紧闭的木门踉跄而去,脚步虚浮又迟缓。可能是她喝了酒不太舒服,也可能是心里头犹豫又忐忑。冒然来见母亲,是她冲动之下做的决定。有点儿冒险,也有点儿激进。她全然不知母亲是否愿意见她。即便见了,又会不会像上次那样,挥舞着菜刀朝她砍来。
无妨。即使真的砍了她,她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李岫毕恭毕敬的站在门口,敲了许久的门,却无人应答。她把脸凑近门板,试探着朝里头喊了一声“妈”,依旧无人回应。
山雨欲来,天黑如夜。一阵狂风骤起,吹灭了阿清手中打火机刚蹿出来的猩红火焰,也吹乱了李岫那一头海藻般的长发。
阿清收起打火机,擡头看了看压在头顶上那片黑压压、沉甸甸的云彩,本想走过去劝李岫离开,可远远望见那个执拗身影仍在用力的叩门,擡起的脚便又收了回去。
铛铛铛,李岫越敲越重,每一声都好似母亲操起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响。也许是怕木板被砸坏,也许是担心门外的人淋雨,母亲终于有了回应。
哐啷一声,雕花木门从里面粗暴打开。门板子因为这股暴力,来回抽晃了好几下,带起一阵尘土,在猝然吹起的狂风中打起了旋儿。
母亲杵在门槛里,侧着身子,半晌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拿眼睛斜斜地盯着李岫,目光犀利得好似一把刚开刃的刀子。
“妈……”与母亲四目相对的一瞬,李岫的气场明显弱了下来,刚才那股子敲门的狠劲儿瞬间消逝得无影无踪。她垂下眼睑微弱地唤了一声妈,目光不自觉就往母亲那双开裂的蓝色塑料拖鞋上头落。
“我不是你妈,滚。”母亲声音低沉,腔调冷漠决绝。那张脸粗粝可怖,没有过多的表情。说罢,也不等李岫反应,伸手就摸上门板,想要把门关上。那动作又快又猛,似乎一刻也不想让她出现在自己眼前。
“妈!”李岫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擡高声线,慌里慌张地将半只脚迈进门槛,一只细瘦的胳膊倔强地撑在门板上,试图阻止母亲关门。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直往脖颈后头摸,摸了半天才解下来一串项链。
那链子并不粗,是彩金材质的,细细的一条,上头吊着一块如同奖牌般的圆形物件。
“妈,你看,这是我读大三的时候拿的文学创作一等奖的奖牌,你看,我一直戴在身上,你看啊……”李岫激动得热泪盈眶,声音止不住的打颤,“我有出息的,妈,你看啊,就看一眼……”又一阵风从背后吹来,李岫整个身子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枯草,摇摇欲坠,却仍颤颤巍巍地把那块奖牌朝母亲递去。
可是,母亲看都没看,大手猛地一挥,就把那物件狠狠甩飞了。哐啷啷,李岫赶紧寻声朝屋里阴暗的角落望去,却怎么都找不到它的影子。
“滚出去,我让你滚出去!”母亲的声音逐渐擡高,像一串有节奏的音阶,连贯有序,铿锵有力。
“妈,你让我进去,行吗?”李岫想哭,却又不敢。她怕自己的眼泪惹母亲生气,让母亲对自己更加反感。于是,她使劲地皱紧眉头,用力咬着嘴唇,试图把那不听话的眼泪强行憋回去。
这时,一颗惊雷从天而降,蓦地落在屋顶。李岫吓得一激灵,眼中奋力噙着的泪一不小心滑落下来。她缓过神来之后,马上用手去擦,而后睁着一双闪亮干净的眼睛,再次哀求:“妈,求求你了,让我进去行吗?”
母亲用力拉扯门板,不住的拿脚去踢李岫迈进来的那只脚。那咬牙切齿的样子,就好像她们之间有着多么深重的仇恨。“滚,滚远点儿,我不是你妈。我生不出你这种不要脸的下贱货!”
“妈,我不是,我没有……”李岫死命撑着门板,瘦剥剥的身板强行要往门里挤。
母亲比从前发福了不少,两条腿前后弓着步,用胳膊肘死死抵住李岫的身体,怎么都不让她进来。“黄花大闺女,还没毕业就怀了野种,全岩山的人都知道你是个不要脸的下贱胚子,婊子货!”
“妈,妈,你让我回来和你一起住行吗?这么多年了,该过去的都过去了。八年,整整八年了啊,我不是不想回来,我是不敢……”李岫喊得嗓子都哑了,单薄的身躯在与母亲的力量抗衡中显得无比渺小。她紧紧地抓着门板,无名指的一截指甲几乎抠进了木头里。
即使是这样,母亲依旧没有动容。“回来住?这辈子都别想!”她扯着脖子朝李岫的耳朵大吼,双手则更加用力地拉扯门板。
李岫不肯放弃,右脚撑在门外蓄力,左脚在门槛里死死抵住门板,拼了命地把身子往门里挤。
母亲彻底被激怒了,松开门板,猛地用身子将李岫往门外一撞。李岫猝不及防,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后踉跄了几步,重重地摔倒在门槛外头的一块油污地上。手肘擦破了皮,渗出斑斑血迹,无名指指甲也劈裂了,露出半截鲜红的嫩肉。可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呆呆地望着门里的母亲。
母亲看到这一幕,身形微微顿了一顿,脸上闪现出一种类似心疼的表情。不过那表情转瞬即逝,根本无法让人察觉。紧接着,她又板起了那张冰冷如铁的脸。“我陶文慧一辈子要强,偏偏生了你这么个不要脸的货,老天存心要我不安生啊!你还回来干什么?你就应该死在外头。我告诉你,这辈子,你和陶文玲两个,别想再踏进我们家门一步!”说完,母亲朝着门外狠狠地啐了一口。而后哐啷一声,将门重重地摔上。
又一声惊雷骤然炸响,接着,粗重的雨点落了下来,打湿了地上的油污,也打疼了李岫的脸。大雨来势汹汹,短短一分钟,天地间就白了一片。
阿清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却迟迟不敢上前。他担心自己出现得不合时宜,反而让李岫难堪。直到那扇门彻底关上,他才急匆匆的跑过来。
不过,这个时候的李岫已然变成了一只落汤鸡,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头发一缕缕地贴在脸上,像一条条海带似的。水柱沿着她的额头流淌下来,全然分不清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肆无忌惮的失声痛哭。大雨能遮掩一切,她的哭声,她的眼泪。她不必担心因为哭脸而被嫌弃,因为落泪而受责备。
阿清满心都是疼惜,苦口婆心地劝她离开。可李岫却顽固得像一块石头,执拗地不肯走。阿清没法子,只得用蛮力将她凌空抱起,带回了车里。
雨太大了,车子根本没法开。阿清和李岫两只落汤鸡就这样闷坐在车子里,默默地等雨停。
李岫没再哭了,可胸腔里还时不时发出两声抽噎,断断续续的,让人心疼。阿清拿着纸巾,一点点帮她擦干脸上和头发上的水。不经意间,发现了她指甲上和手臂处的伤。于是,冒着雨跑到后备箱去拿医药盒。
李岫三魂不见了七魄似的,任由阿清处理伤口。阿清则胆战心惊,每一下都轻缓无比,生怕弄疼了她。嘴里还时不时的问:“疼吗?”处理指甲的伤口时,阿清的心都要碎了。都说十指连心,可这受伤的指头好像直接连上了阿清的心。他皱着眉头,用镊子夹起一块小小的棉球,蘸满碘伏后,轻轻地敷在指甲破损的地方,动作轻柔得好像在呵护一件极其珍贵的宝贝。
虽然阿清特别担心李岫会疼,可李岫却僵在那儿,眼神空空洞洞,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处理完伤口,李岫不觉打了个喷嚏。阿清忙放下手里的镊子,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你好像有点发烧,唉,我这车上没有感冒药。要不,等这雨小一点,先去我住的地方吧,我给你弄点红糖姜汤。看这样子,是着凉了,怕是要感冒的。”他望着呆若木鸡的李岫,口吻像是提了个建议,又似乎是在向她请示。
李岫魂不守舍的点了点头,那样子跟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一样,呆滞,僵硬。
午后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小的时候听母亲说,雷雨三过晌。大概是说,如果晌午之后下的雷阵雨,一般都会连续下上三天。也不知道明天的这个时候,还会不会再下一场。
挡风玻璃被雨水冲洗得干净透亮,一眼望出去,就能看见慢慢放晴的天。几朵灰白的流云缓缓的朝西边移动,不知最终会飘向何处。眨眼功夫,太阳就出来了,世界又开始光亮得刺眼。
李岫的悲伤如这场雷阵雨一般,短促而激烈。八年了,整整八年她都没有像今天这般,强烈的表达自己的情绪。诸如恐惧,诸如悲伤,诸如自卑,诸如想念。她不想变成和母亲一样的人,不想失控,也不想失态。
然而,这个世界的很多事情,好像冥冥之中注定了的。到了最后,人总是会变成自己当初最讨厌的样子,当她再次看到哥哥,看到父亲,看到小姨,看到母亲,那内里花费了八年时间构筑的长堤,一瞬间就溃塌了。
原来,她永永远远被囚禁在了二零零五年,永永远远被锁在了十八岁的年纪。
雨停之后,阿清开车带李岫回了自己的住处。
之所以说成是自己住处,而不是家,是因为这里的确难以称得上是一个“家”。
阿清的住所,其实就是一辆废弃的大巴车。它一直搁置在老客运站的出车坪里,离县城中心稍微有点儿距离。
正是由于地理位置不佳,老客运站才迁走的,好像已经有五六年的时间了。也不知道其中出了什么问题,房子拆了大半,剩下一堆断壁残垣,便没人再管了。
不过,这辆废弃大巴不是阿清自己拣的便宜,它可是有主儿的。租给阿清这辆破车的人,就是前客运站的站长。就是这么个破烂东西,每月还要一百五十块的租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