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五年16 - 听说月亮是咸的 - 猫七七与薇薇安 - 女生言情小说 - 30读书

二零零五年16

二零零五年16

零八年之前,岩山还没有正儿八经的电影院。只有一间名为俱乐部的场子,周一到周五用作职工搞文体活动,周末兼着放电影。听说那是以前的老戏院改的,建国前很有名,经常演些白蛇传和樊梨花的戏码,还出过不少的角儿。

早早场根本没人来看,俱乐部门口清清冷冷。一块粗陋的黑板上用绿色粉笔随意潦草地写着今日放映的电影名字。日头明晃晃的,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李崟将自行车停在指定位置,拿手挡住额头,眯缝着眼睛远远地四下打量了一番,就只瞧见尹梦娇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大太阳底下。

她上身穿着黑色吊带背心,外面套了一件极短的乳白色罩衫。那罩衫确是短得离谱,长度才到肩胛骨底线,一擡手,马上就蹿到了肩膀处,简直跟没穿没什么两样。下半身穿的是一条蓝色牛仔短裙,也同样短得出奇,只要身子一动弹,屁股蛋子就呼之欲出。

李崟不甚理解,不过这样穿搭衬得她的腰肢愈发纤细倒是真的。虽然他不喜女生这般打扮,但那又不是自己的妹妹,有什么关系呢。

尹梦娇就那样亭亭地站在俱乐部门口,一双大长腿支得笔直。好看倒是好看,不过李崟也只敢匆匆瞥上一眼,绝不敢仔细去瞧。

他们简直就是两个世界的存在,一个时尚前卫,一个土里土气。李崟只有三件能穿得出去的短袖,近日李岫不搭理他,他也无心去洗,都丢在卧室里头发霉。今早好不容易从箱底翻出一件不太厚实的长袖衬衣,但也皱皱巴巴,跟团鼻涕纸似的,看上去很不美观。

李崟把袖子撸到了胳膊肘处,一截被晒得黝黑的小臂袒露在外。他虽然看上去精瘦,手臂和大腿的肌肉却紧实又饱满,散发着一种未经雕琢的质朴张力。

尹梦娇大抵就是迷上了这种朴素的力量感,所以才会这般痴痴缠缠。瞧着李崟来了,她就跟只欢实的雀儿似的蹦跶过来,眉眼间笑开了花,右侧脸颊上那颗酒窝深深陷进去,像藏着蜜似的,好生甜美。尹梦娇一上来就挽上了李崟裸露的胳膊,使劲拖着他往里头走,嘴里还带着娇嗔地夸道:“嘿,还算准时,走啦,票早买好了。”边说边把指尖捏着的两张手写票据在李崟眼前晃悠了几下。

李崟猛地甩开她的手,定定地站在原地,满脸的不高兴,语气也不是太好:“你就只买了两张票?那李岫怎么办?你没跟她在一起吗?这一早上我都没见着她,还以为她早就来找你了。”

“啊?你们还不知道啊?”尹梦娇揪着牛仔裙上的毛边儿,心虚的嘟囔。

“知道什么?”李崟一脸茫然。

“额,没,没什么。”尹梦娇还以为李崟已经跟妹妹弄清了缘由,毕竟住在同一屋檐下,哪能不知道这是尹梦娇耍的小把戏。刚才她见李崟只身前来,还以为李岫机灵,不想当灯泡。殊不知,两兄妹这几天都未曾说过话,如今彼此仍蒙在鼓里。

见李崟尚不知情,尹梦娇眼珠贼溜溜地一转,随即咬了咬嘴唇,硬着头皮再度扯起谎来:“她呀……有点事儿耽搁了,说是等会儿马上就来,让咱们先进去。”说完,脸上挤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容,再度将手挽上李崟的胳膊,生拉硬扯就把他往俱乐部里头拽。

李崟犟得跟头驴似的,两只脚就跟钉在原地生根了一般,纹丝不动,任凭尹梦娇把全身的力气都使了出来,也没法让他乖乖就范。尹梦娇急得直跺脚,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她喘着粗气,愤愤地抱怨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倔呢,跟头驴似的,我都说了她马上就来,进去等不行啊?”

就在这时,门里边晃晃悠悠走出一个头发斑白的大爷,杵在门口,吹胡子瞪眼睛地冲他们嚷嚷起来:“到底进还是不进?不进我可就不放了啊!”

“进进进!”尹梦娇忙不叠地扭头朝大爷连声应着,随后又猛地扭过头来,朝着李崟恨恨地撂下一句狠话:“一张票十八块呢!你可别浪费我的钱,不然我非上你们家要去不可!赶紧走!”

李崟看着尹梦娇那气呼呼的模样,又瞧了瞧门口吹胡子瞪眼的大爷,最终还是妥协了。他闷哼一声,不情愿地迈开了步子,嘴里嘟囔着:“早知道不让你知道我家在哪儿了。”

进了俱乐部,李崟依旧黑着脸,双手抱在胸前,一副谁都别惹我的架势。尹梦娇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试图缓和气氛,可李崟根本不理会她。

偌大的厅里,只坐了他们两个人。光束从后面墙壁上一个四四方方的孔洞倾泻出来,直直打在前方的白色幕布上,宛若一道银河,将阴幽的空间劈裂成为两半,细微的尘埃在那道洁白的光束中虚浮飞舞,比影片的剧情还要热闹。电影的声音开得很大,镜头里出现车辆漂移的时候,轰轰的响声直击墙壁,整间厅都跟着摇晃。影影绰绰中,少男少女的面庞像沉在水波之中,被那银幕的光影映照得阴晴不定。

影片放映已然过半,李岫却仍未现身。此刻,李崟满心懊悔,暗自恼恨自己为何没听崎堂哥的劝,买上两台小灵通。自己一台,妹妹一台。如此一来,无论身处何方,兄妹俩都不会失去联系。

李崟在座位上如坐针毡,再无半点看电影的心思,那双眼紧紧盯着那扇被微弱光线勾勒的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妹妹为何还不来。越是想,心就越急,越急就越是控制不住地去想。终于,他憋着一肚子闷气,猛地站起身来,气冲冲地就要往外走。

尹梦娇正看得投入,被李崟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扰,不禁有些扫兴。此时,荧幕亮了起来,一束光影落在她倒蹙的蛾眉之上,美则美矣,李崟却毫无兴趣。“李崟,你干什么去啊?”她一把紧紧拽住李崟的胳膊,提高了嗓音问道。

李崟眉头紧拧,回头愤愤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回道:“我出去看看李岫怎么还不来,你不是说她就快来了吗?都这么长时间了,人影儿都没见一个。”

“哎呀!你急什么呀!”尹梦娇的声音带着几分尖锐,“肯定是事情没处理完呗!要么就是人家不想当咱俩的电灯泡。李岫多聪明啊,哪像你,呆头呆脑的!”尹梦娇边说边使足了力气,一把将李崟用力拽回座位上,脸上写满了泼辣和蛮横。

不等李崟辩驳反抗,银幕里突然映现出周杰伦饰演的藤原拓海和铃木杏饰演的茂木夏树在海边亲吻的画面。此时,尹梦娇那纤细的手还搭在李崟的胳膊上,这可是他人生第一次在这种氛围下跟女孩一起观看亲昵的镜头。李崟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极难为情,什么脾气都没了,只顾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声也不敢吭。

光线昏暗,电影里的男女深情亲吻着,暧昧的背景音乐悄然响起。在这让人心旌摇曳的氛围中,尹梦娇开始不安分起来。她一点点地将身子贴近李崟,而后在他耳垂边轻轻吹了一口气。那气息湿而暖,如同一道电流,弄得李崟的耳朵又麻又痒,一径痒到心窝子里,他不觉打了个冷颤。这时,尹梦娇又将胸脯轻轻抵上他的胳膊肘,随即用悠悠绵绵地腔调问道:“你跟女的那个过吗?”

李崟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身子却像被冻住了一样,无法动弹。这等露骨的话,从一个女孩嘴里迸出来,着实吓人。电影里的亲吻镜头虽然过了,可李崟那张脸依然涨得通红,眼珠子也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满是惊慌失措,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

尹梦娇的挑逗远不止于此。“我教你。”说着,她那只不安分的手便开始沿着李崟的胳膊缓慢往下游移,如同一条凉凉滑滑的小蛇。粘腻地滑过他紧绷的小腹,又摸上他粗壮的大腿根儿,最后肆无忌惮的直奔其两腿之间。

李崟哪经历过这种场面,整个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他一把甩开尹梦娇的手,两只腿好似装上了弹簧,撒丫子就往外跑,连一句解释或者告别的话都没来得及留下。

跑出俱乐部,李崟的心脏仍然狂跳不止,嘴巴里也呼呼地直喘粗气。他呆呆地愣在原地好几秒,直到眼珠子被门口水泥地上反射的阳光刺得连着太阳穴一块儿抽疼,方才缓过神来。他满心害怕尹梦娇追出来,于是慌里慌张地骑上那辆二八大杠,双脚好似蹬着风火轮一般,拼命地往家里逃去,车链子都被蹬得嘎吱嘎吱直响。

那种感觉犹如一团乱麻,说不清也道不明。似乎不只是单纯的害怕,更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他那一面心湖之中不断撩拨,掀起阵阵惊涛骇浪,令他无端陷入一种混沌的躁动。

电影中男女主角接吻的画面和尹梦娇如小蛇般的手游走在身体上的触感,时不时就在头脑里闪现,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李崟思绪混乱。他憋起一口长气,发了疯似的拼命往家里蹬,恨不得把时才的一切都抛诸脑后,竟全然不知疲倦。

刚一跨进家门,李崟就瞧见母亲正拿着扫帚在扫地,他掩着脸恭敬地叫了一声“妈”,而后像一阵旋风似的急冲冲就往卧室里钻。平常时候,母亲基本上是不会搭理他的,全当他是空气一样。可今儿个,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母亲居然回应了他。虽说那语气里仍夹杂着生冷和疏离之感,可好歹不再是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你这是撞着什么邪风了?跟个没头苍蝇似的!”母亲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扫帚直直地立在地上,厉声叫住了李崟。“你先别进屋,我有话跟你说。”

李崟心里猛地一惊,两只脚像是被钉住了似的,立马停了下来,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直等着母亲发话。

“你能不能联系上你爸?我找他有点儿事,你让他这两天麻溜地给我回来一趟!”母亲心里跟明镜似的,她料想李崟私下里跟父亲肯定有方法联系。于是也不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直接下了死命令。

“哦,行!”李崟答应得干脆,压根儿不敢再多问一句。母亲算盘打得精,李崟的小九九也不钝。他瞅见母亲今天这态度不像以往那么凶神恶煞,便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妈,岫儿干啥去了?”

母亲斜了他一眼,犹豫了好几秒,方才开口告诉他:“去她小姨家了,送点酸豆角。你找她干什么?她下午还得去学校上自习,下周就要月考了。你可别去瞎捣乱,再影响了她!”换作平常,她定是不会搭理李崟。不过,今天情况特殊,母亲心里琢磨着自己还有事要求这小子呢,态度也不好过于恶劣。

“妈,放心吧,我保证不影响她。我就是问问,好些日子没见着岫儿了。”李崟嘴上虽这么说,可心里早就打好了小算盘。他回到屋里装模作样地待了一会儿,然后趁母亲不注意,悄悄骑上车子,一声不吭地出了门,直奔啤酒厂的家属楼去了。

刚过家属楼附近的杂货铺,李崟就远远瞧见妹妹瘦削的身影缓慢在路上挪。她耷拉着脑袋,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李崟没有出声叫她,而是骑到她跟前,“吱嘎”一声来了个急刹,存心要吓妹妹一跳。

不出所料,李岫被吓得“哎呀”一声,浑身一激灵,小手赶忙捂上胸口,擡头一看是李崟,恨恨地朝他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继续往前头走去,压根儿不理睬他。

“喂,李岫凉子,我究竟犯啥错啦?你咋不理我呢?”李崟跟在她后头追问。

李岫自顾自地走着,依旧不理他。李崟瞧见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包里不知装了些什么,鼓鼓囊囊的,看着颇有分量。他担忧李岫提着吃力,便伸手就去够:“给我,放我车筐里。你是去小姨家打劫了吧,这么大一包。”

今天的崟式幽默,一点儿作用也没有。李岫一把将布包搂在胸前,冷冷的回绝:“用不着。”而后愈发加快步子,想把李崟远远甩开。

“我到底哪儿惹着你了啊?你怎么跟吃了枪药似的。”李崟穷追不舍。他腿长步子大,一步顶李岫两步,轻轻松松就追了上来。

李岫还是不理他,只管继续往前走。

“说句话嘛,你就算判我死刑,总该让我知道是因为啥事啊。”李崟如同一只恼人的苍蝇,在李岫身边嗡嗡叫个不停。

李岫终于被他吵得烦不胜烦,倏地停下脚步,气鼓鼓地对他说:“就是不想理你,没有理由。”

“哎呦,你这小丫头,长能耐了!无缘无故就不理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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