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五年8
二零零五年8
八点多钟,岩山的夜就已浓稠如墨。秋天的夜风还是凉爽的,清清透透,穿梭在空荒的街巷。要是这个时候坐在外头,迎着小风一吹,别提多美了。可母亲不喜欢坐在外头,她觉得太过招摇,一年四季都死守在小卖部里面,哪怕闷热难耐,也从不出去坐。
今晚,母亲如往常一般守着小卖部。她早早就关了灯,一是为了省电,二是怕纱窗一开一合,会有蚊子趁机溜进去。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破旧的白色背心,背心领口已经松垮,下摆的地方还破了几处。她就那样随意地穿着,坐在窗户边,借着屋檐上那盏葫芦灯的光亮打着毛线衣,动作相当娴熟。
那是一件绿底白色小兔子花样的毛背心,她想着赶在入冬前打好,到时候好给李岫加在校服里面穿,免得她受冻。她没问过李岫想要什么颜色什么花样,仅凭着自己的喜好织起来,反正女儿从没表达过自己的意见,凡事都是她一手包办。
银色的织针在母亲手中灵动飞舞,那双粗糙的手像是被上了发条的机械,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单调的动作。然而,她的脑海里却似放映着一部冗长的电影,画面一帧接着一帧的闪过。从李岫的学习状况,到与丈夫上次争吵的场景,再到李崟对待妹妹的态度,纷繁复杂,纠葛难断。这般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间,竟走错了针。她瞧着那一排显眼的错针,满心的烦躁瞬间涌起,不由地唉了一声。正欲拆掉重新织起时,窗外蓦地传来女人买东西的吆喝声。
“嫂子,给我称点白糖。”
母亲擡起屁股往外一瞅,原来是三爷爷家的小儿媳妇。她是去年春天才进的李家的门,今年就给三爷爷添了一个大胖孙子。现如今身材还没恢复,胖胖的,像个饱满的冬瓜。一头自然卷随意地扎在后脑勺,前额的头发像是被灶火烧过似的,参差不齐地向外炸炸着。小儿媳妇爱笑,圆嘟嘟的脸上总是挂着憨憨的笑,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一条缝,透着一股亲切劲儿。不过她可不憨,头脑精明着呢。每次来小卖部买东西,都没付过钱。
瞧见小儿媳妇笑盈盈的站在窗户前,母亲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应道:“是小雪啊,这就给你拿去,等着哈。”
小雪踮起脚尖,隔着纱窗往里瞟,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见窗台上母亲没织完的毛背心,立马连声赞道:“嫂子,你这又织的什么呀?真好看,啧啧,嫂子你这针织的手艺可是厉害得没话说。我就不行,笨手笨脚的,什么都不会。”
母亲手脚麻利地称好白糖,风风火火地折回来,快速打开纱窗,给小雪递了过去,顺手把窗台上没织完的毛背心举到她眼前,脸上带着几分自豪地说:“毛背心,你瞧瞧这颜色,好看吗?”
“好看呐,跟你们家那只虎皮鹦鹉的毛似的,绿英英的,看着就亮堂。这又是给岫儿织的吧?”
“是啊。”母亲低头打量着手里的毛背心,像欣赏一件得意的作品,眼睛里直冒亮光。
这时,小雪看了看手里的白糖,问向母亲:“嫂子,白糖多少钱?”
“给什么钱呐!小东西没几个钱,拿去吃吧。”
小雪嘴里说着:“那哪行啊,嫂子,这可不行。”手缓缓放进裤兜里,却迟迟不肯拿出来,脸上还带着几分犹豫和不好意思。
母亲笑着说:“都是亲戚,别这么见外,咱不讲究这个。”
小雪这才笑得花枝乱颤,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不停地感谢着:“嫂子,你人呐可真是太好了,那我就不客气啦。”然后又说:“家里的料酒还剩个底儿,我过几天再过来买。”
母亲一听,回头就去拿了一瓶递给她,还大方的说:“拿着用,别客气。”
小雪假模假样地推辞了两句,最后还是笑着收下了。她左手拎着白糖,右手拿着料酒,跟母亲道了别,便转过身一扭一扭地准备离开。
母亲笑着关上纱窗,坐下准备继续织,小雪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朝纱窗里的母亲说道:“刚瞧见你们家李崟带着岫儿去了路红歌舞厅,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咱们好人家的孩子最好别往那儿去,回头你得说说他俩。”
母亲一听,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脸色忽地变得铁青,额头青筋暴起,瞳孔随之震了几震。身体也随之发僵,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定在原地,手里的织针也悬在了半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朝小雪确认:“小雪,你说什么?他俩去了歌舞厅?”
小雪不紧不慢地点点头,脸上仍挂着眯眯的笑,一扭身,悠哉悠哉地离开了。
看着小雪的背影,母亲猛地把手里的毛背心往地上一甩,也不去管那脱线的地方。而后“砰”地一声锁上小卖部的门,骑上家里的另一辆自行车,火急火燎地直奔路红歌舞厅。
大晚上还戴着墨镜的男青年叫麻强,绰号五哥。在岩山,只要提及这个名号,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以称得上臭名远扬。他就是这小城里的混混头子,依傍着一个经商的亲戚,干着些见不得光的非法营生,手底下笼络了一批社会上的闲散人员。有事之时,就替那富商亲戚效力干活;无事之际,不是打牌赌博,就是撩拨些漂亮妹子。
尹梦娇曾是五哥撩拨过的姑娘之一,然而那已是两年前的事了。五哥身边从不缺姑娘,而且更替的频率快得很,最长的相处也不会超过半年。当下,他们二人之间仅在明面上以“干哥哥”“干妹妹”称呼。尹梦娇这般年纪的女孩,还不谙社会的幽深险恶,只觉着有人庇护甚是风光,便也欢欢喜喜地“干哥哥”“干哥哥”这般叫着。
五哥听说尹梦娇今晚在路红歌舞厅包了场子,闲来无事便带着两个小弟前来凑热闹。一进门,他就打趣尹梦娇:“听说你今天又过生日啊,你这一年过多少个生日啊,我说干妹妹?”接着,他扫了一眼全场,目光落在李岫身上后便再也挪不开了。只见他摘下墨镜,踮着脚,似笑非笑地走到李岫跟前调戏道:“这是哪位仙女啊?怎么以前没见过?小妹妹,叫什么名字啊?”
李岫正跟崔影芝闲聊,冷不丁眼前贴上来一个满脸横肉的秃头,身后还跟着两个不良少年。从未见过这般架势的李岫,瞬间吓得脸色煞白,嘴唇紧闭,下意识紧紧拉着崔影芝的袖口。崔影芝也好不到哪儿去,大气不敢出一下,耷拉着脑袋,身子微微颤抖,显然也对这个五哥惧怕不已。
“我们五哥跟你说话呢,没听见啊?”五哥身后那个染着一头栗子红的矮个子眯缝着眼睛,装腔作势地对李岫说道。
“李岫。”李岫小声回答,随即拉着崔影芝就想逃跑。不料五哥猛地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轻佻地说:“别走啊,聊聊天,交个朋友啊。”
见妹妹被社会青年调戏,李崟“轰”地一下炸了开来。三步并作两步直冲了过去,犹如一头发怒的狮子,径直挡在李岫前面。他死死地盯着五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悍勇之气。
平日里,李崟给人的印象都是老实巴交,厚道孝顺,鲜少发脾气,就连李岫也从没见过哥哥这般盛怒。李崟脸上除了愤怒,一丝畏惧也没有,拉起妹妹李岫的手,就想带她离开这是非之地。可那五哥哪里肯依,肥硕的身躯一横,就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嘴里还嚣张的威胁道:“今天我不答应,这屋子里的人……谁也别想走!”
李崟听了这话,心头怒火更盛,照着五哥的胸脯猛地就推了一把。五哥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站稳后便气急败坏地挥舞着拳头冲了上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小兔崽子,敢跟老子动手!”
李崟虽精瘦,却有着惊人的力气,他侧身一闪,顺势抓住五哥的胳膊,用力一扭,即使再肥胖的身躯在他面前竟也毫无招架之力。
这时,站在五哥身后的矮子挥舞着手臂,嘴里骂骂咧咧:“敢动我们五哥,看我不收拾你!”却始终不敢上前。而那个高个子,神色复杂地将五哥扶住,却迟迟没有动手。五哥满脸狰狞,甩开高个子的手,朝他脸上破口大骂:“扶我干什么?!一群废物!打他啊!给我往死里打!”
矮子只顾雨点般的点头,自己却不敢上,直把高个子往前推。高个子撸了撸袖子,眼睛从额前披散的碎发下望出来,盯了李崟兄妹俩几秒,方才从五哥身后缓缓走了上去。
这高个子显然是个练家子,年纪虽然不大,那步伐却透着股苍劲。在场的所有人,都认定一场大战就要开场了,谁料想,就在这乱哄哄的时候,忽地一道黑影冲了过来。
大家都还没弄清楚是咋回事,就听到“砰”的一声清脆的响,五哥那颗跟卤蛋似的脑袋瓜当场就开了花。
原来,是母亲。她趁着混乱之际,从旁边的桌子上抄起了一只酒瓶子,朝着五哥的秃头狠狠砸了过去。酒瓶子当场破碎,玻璃渣溅得四处都是。五哥头上顿时鲜血如注,那殷红液体顺着他光秃秃的脑门流淌下来,有的穿过眉毛,径直流进眼睛里;有的滑过那张肥厚的脸,滴落在脏兮兮的衣领上。
短促的寂静。
大家都被五哥头皮上翻卷的皮肉吓得瞠目结舌。只见他呲牙咧嘴地捂着脑袋,拼命眨巴着血糊糊的眼睛,杀猪般地嚎叫起来:“哎哟,疼死我啦!”
母亲怔怔站在原地,瘦弱的身体不停打着哆嗦,眼睛向外突着,眼白充满血丝。嘴唇乌紫,紧紧抿成一条线。太阳穴靠上的地方青筋鼓起来,像潮湿土壤里刚翻上来的蚯蚓,不停的乱扭。她的鼻翼快速地一张一合,呼吸又粗又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手中还紧紧握着半截破碎的酒瓶子,仿佛随时准备再次出击。
“妈……”李崟兄妹俩吓傻了,那声“妈”叫得哆哆嗦嗦。他们从未这么近距离亲眼目睹头破血流的场面,也从未见过母亲如此彪悍。
母亲什么话都没说,把手里半截酒瓶子扔在地上,拉起李岫的手就往外走。
“妈的,疯婆子!给我追啊!”五哥一边鬼哭狼嚎,一边声嘶力竭地吼着。
李崟护在母亲和妹妹身后,吹胡子瞪眼地朝五哥那一干人嚷嚷:“谁敢动我妈,我跟谁拼命!”
五哥身后的高个子愣了,迟迟没动弹。他倒不是怕了李崟,或许只是被这小子的愣劲儿折服了。就那样痴痴望着母子三人离去的背影,呆呆地站在原地。
这时候,多亏了尹梦娇急中生智。她一早就想好了对策,偷偷躲在舞厅外头。趁时机成熟,便佯装慌张的闯进门,扯着嗓子对五哥那帮人喊:“警察来了。”
做惯了亏心事的五哥一听说警察来了,也顾不得报仇,撒丫子就窜得无影无踪。
归家的途中,母亲一句话也没说。费力地踩着单车,载着李岫骑在前头。李崟踩着那辆二八大杠跟母亲保持着刚刚好的距离。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
到家之后,母亲厉声喝令李崟回屋去。对待李岫,就像对待空气一样视而不见,连看都没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