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三年5
二零一三年5
铛铛铛。
米粉店里屋传出刀剁砧板的响声。除了李岫,没人注意。
刺眼的阳光下,赵迪扁长的嘴咧到了耳岔,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碎石子般的牙齿。他接连扒拉了李岫的胳膊两三下,笑得猥琐又狰狞。李岫只顾躲闪,瑟缩着往高铭翰身后藏,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把西装料子捏出一道道皱痕。
高铭翰能感受到来自身后的恐惧,那具战战兢兢的身体,像个受惊的幼兽,骤然激起了他的保护欲。虽然阴柔,但他终归还是个男人。
“你不要乱说话啊!”高铭翰迸发出难能可贵的男子气概,左手紧紧拥着身后吓得哆哆嗦嗦的李岫,右手指向赵迪,气势汹汹。
赵迪丝毫不为所惧,只是一味地笑,还不住的拿眼睛往高铭翰身后瞟。那笑声十分张狂,笑得高铭翰头发根都跟着阵阵发麻。
“李岫,还装呢?别装了,老朋友了,装什么不认识啊。怎么回事啊,这是……带姘头回来见家长啊?”赵迪拿眼睛斜了一眼高铭翰,看着他草木皆兵的紧张模样,鄙夷的说道:“这货可不怎么样啊,半点儿都瞧不上你们家啊,人家嫌你们家的粉脏!不过他说的倒也没毛病,你们家确实脏,尤其是你,你最脏。我说上海来的姘头,你不知道她以前的那些脏事吧?这婊子肯定不敢跟你说,啧啧啧……粉呢你就嫌脏,这婊子你倒不嫌脏了?回头回了上海赶紧去医院查查,别再惹上什么脏病。”赵迪双手抱在胸前,手臂上的肌肉紧绷着,青筋暴起,上头纹着的青色龙鳞也跟着颤了几颤,随后极其嚣张地将右手搭在黄毛的肩上。他矮黄毛一头,搭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人,姿势看上去怪异又滑稽。
两人笑得前仰后合,嗓子眼儿里时不时传出如驴叫般的声音,脸上的横肉也跟着不停地颤抖。两颗颜色艳丽的脑袋,如同两朵携带剧毒的蘑菇,在高明翰眼前晃来晃去。
他们只顾着大笑,完全没有留意到身后来了人,直至一只大手重重地落在赵迪不停地颤动着的右侧肩膀上。
他先是眉头紧皱,嘴里“嘶”了一声,下意识地用左手捂住那发疼的肩膀,嘴里骂骂咧咧地快速转身去瞧,脑袋转得像个拨浪鼓似的,想要看看究竟是谁有如此大的胆子。结果一回头,那刚要脱口而出的脏话,就又硬生生地咽回了肚里。
“哎呦,这不是阿清吗?也来吃粉呐?”赵迪掩住脸上的笑,慌里慌张地用手蹭了蹭鼻子,随后仰起脖子,满脸堆笑地跟阿清打招呼。
阿清也不回应,就站在原地拿眼睛死死地盯他的眉心,盯得赵迪浑身直冒虚汗。最后,他断定赵迪真的认了怂,这才开口:“你吃完了吧?”
“吃完了,吃完了啊,早就吃完了。”赵迪站没个站相,身子歪歪斜斜,像根没骨头的芦苇似的,对着阿清一个劲儿地傻笑。黄毛站在旁边,见大哥这副像是怕了眼前人的模样,一时间也变成了哑巴,嘴巴闭得紧紧的,不敢多嘴。
“吃完了就滚蛋,别在这里打扰别人做生意。”阿清很不耐烦,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就走,就走。”赵迪忙不叠地点头哈腰,脸上堆满讨好的笑,连连应承着,转身朝着黄毛的屁股猛地踢了一脚,绿豆眼瞪得溜圆,恨恨地骂道:“走啊,你个呆子,傻愣在这儿干啥!”说完,一把勾上黄毛的肩,使劲将小弟压低了整整一个头,扭着屁股大摇大摆地走了。
黄毛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头瞟阿清的背,然后一脸懵圈,眨巴着眼睛,傻乎乎地问赵迪:“迪哥,那小子是谁啊?挺嚣张的啊。”
赵迪一听,冲着他那蓬松的黄色大脑袋狠狠劈了一下,气得骂道:“操!小声点儿!他可是杀过人的主儿。别他妈磨蹭了,快走快走。”
见两个混混走远,高铭翰才稍微放下一半戒备。他听到刚才黄毛与赵迪的对话,心里不由得生出猜忌。如今看阿清,再也不是沉默寡言、敦厚老实的乡巴佬模样,怎么看都像杀人犯,就连阿清身上穿的那件衣服,似乎都在呼呼地往外冒杀气。
那另一半的戒备,正是因阿清而起。
他不敢与阿清对视,只得借着安慰李岫,转过身去。
李岫依旧沉着脸,双唇紧闭。高铭翰转过来时,她微微擡了一下头。阿清瞧见她两只眼睛憋得血红,却强忍着没有哭。就在这时,店内剁菜的声音骤然停了。方才跟小混混对峙之时,大家竟未察觉这声音一直持续着。如今忽然停下,反而让人注意到了。
老板从里面走出来,走到门槛就停下了。手里拎着菜刀,刀刃上还沾着白绿色的菜沫子。她那双眼睛似是哭过一样,也红红的,眼角还泛着星星点点的泪光。
高铭翰回想起刚才赵迪那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仔细琢磨了好几秒,方才恍然大悟。正欲开口向李岫求证她与老板之间的关系时,李岫缓缓从他身后挪了出来,微微仰起头看着老板,声音颤抖着叫了句:“妈。”
这个“妈”字刚一出口,老板顿时气极了似的,将手里的菜刀一甩,朝她就丢过来。不偏不倚,菜刀“休”地飞过李岫的脚,“哐啷”一声弹落在地上。“我不是你妈,你妈早死了!滚,都给我滚!”老板老泪婆娑的嚷着,手脚气得发抖,转过身就往屋里逃。
李岫这时终是哭了出来,鼻翼抽动,胸腔起伏,清亮的泪从眼里一大颗接着大一颗的掉落,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她紧紧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哽咽地说:“走吧。”
走到阿清那辆车旁边,李岫强忍着收起了眼泪。阿清准备帮她开车门的时候,发现她的裤角被血浸湿了一大片。她穿的是深蓝色的西裤,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而且她一直闷着声没喊疼,大家谁也不知道她刚才让菜刀给砍着了。
阿清急忙把她扶上车,把那条受伤的小腿往外轻轻一拉。随后蹲在她脚边,慢慢地卷起裤脚,见小腿肚靠近脚踝的位置翻起了一块白肉皮,殷红的血还在一小股一小股地往外渗。
“你伤了怎么不吭声的?”阿清埋怨道,他从未遇见过这么倔强的姑娘。接着便小跑着去后备箱拿了药,仔细地帮她处理好伤口。这种曾经混迹过江湖的人,别的东西没有,跌打损伤的药倒是备了不少。高铭翰站在旁边愣愣看着,也插不上手,只顾不停地问“疼不疼?要不要去医院”之类的话。
原本满心期待的寻味之旅,竟弄得鸡飞狗跳。跟混混对峙的时候,高铭翰肾上腺素飙升,一点儿都不觉得饿。坐上车缓过劲儿之后,肚子就敲起了锣鼓。
车子沿街缓慢行驶,途经便利店,临时停了一会儿车。高铭翰不敢再轻易使唤阿清,自己跳下了车,一路小跑着买了几桶方便面回来,而后烦请阿清驾车径直开回了宾馆。
回去的路上气氛沉闷,大家都没说话。到达宾馆,高铭翰让阿清先回家休息,晚上再来接他们。晚上八点有个饭局,是本地最大旅行社的老板安排的,这个项目也正是他从中促成的。文化部专门请他负责项目的对接与推进。
这位刘总把吃饭地点定在岩乡缘大酒店。一是为高铭翰他们接风洗尘,二来则顺便沟通一下宣传片策划与拍摄的初步事宜。
晚上七点半,阿清准时到了宾馆楼下。李岫在高铭翰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上了车。到达岩乡缘大酒店一楼宴会厅,刚好七点四十五。阿清把车停在一楼停车位上,目送二人进了酒店大堂。这种场合司机是没有资格参加的,只能在外面等。无论是几个小时,都只能干等,哪都别想去。
在身穿酒红色旗袍的酒店工作人员的引领下,高铭翰和李岫进到指定包厢。离约定时间已不足十五分钟,但刘总和其他相关人员还未到,包厢里空无一人,只有老旧的水晶吊灯散发着黯淡的黄光,照着桌上酒红色的桌布和摆得整齐的餐具。
两人找了一个靠门口的位置先坐了下来,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刘总一干人等太姗姗来迟。走在最前面的就是他,大概四十出头的年纪,双手习惯性地插在兜里,跟个孕妇似的顶着个肚皮,身上那件浅褐色polo衫被绷得紧紧的,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崩开。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怎么看都不太真诚,应付的成分足有七八分。
在四五个人的簇拥下,刘总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那姿态,就像个公园里闲逛的大爷。“哎呀,不好意思,让帅哥和美女久等了!”他嘴上说着抱歉,可那语气里却丝毫没有愧疚之意,反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官腔。
高铭翰连忙满脸堆笑,快步迎上去,紧紧握住刘总的手,嘴里说着:“刘总您这说的哪里话,是我们来早了!”
李岫站在一旁,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双手不自觉地摆弄着衣角,勉强挤出一丝尴尬又生硬的笑,微微点头向刘总示意。
刘总正眼也懒得看她,大剌剌地走到主位,一屁股坐下,然后挥挥手,招呼着身后的员工纷纷就座,包厢里顿时热闹起来。
浓郁的酒菜香气弥漫在封闭的包厢里,觥筹交错间,就过了半个多钟头。席间除了阿谀奉承,又就是哄堂假笑,几乎没人谈正经事。李岫和高铭翰一左一右坐在刘总旁边,像两个太监。前半程还只是高铭翰一人敬酒,与刘总互动得频繁。酒过三巡以后,刘总的目标就渐渐转向了沉默寡言的李岫。
“小妹,你这是养鱼呢吧,酒还是满的,一口没动啊。”刘总瞥了一眼李岫面前的白酒盅,开玩笑似的责备。
李岫尬尬的笑,没有说话。她本就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又极度厌恶酒精,这种应酬的饭局对她而言简直就是煎熬。可刘总借着酒劲儿和身份,非要逼她喝酒。李岫本想假装抿一小口酒盅里的高度白酒敷衍了事,没成想,又被刘总冠以不尊重他之名,罚酒三杯。
眼看着刘总吹胡子瞪眼动了真格的,高铭翰也急了。他深知刘总与文化部关系匪浅,这饭局对项目的推进至关重要,不能轻易得罪,于是在旁边一个劲儿朝李岫使眼色,示意她听话,把酒喝下去。
李岫无奈,咬了咬嘴唇,犹豫片刻后,最终还是端起酒盅,站起身笑着向刘总请罪。
在此之前,她还真没喝过白酒。还以为和红酒差不多,憋住气,一口也就吞下去了。谁知一杯落肚,整条食道和肠胃就被那辛辣的酒液灼烧了似的,身子猛地一颤,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刘总拍着大腿叫好,酒肉臭气扑了李岫一脸。而此刻的李岫,别提多难受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额头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汗珠。刘总只顾大笑,丝毫没留意别人的不适,还是一杯接一杯的灌。
酒过几轮,李岫原本白皙的脸变得像火烧云一般,红通通的,那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连着锁骨处的皮肤也红了一大片,像过敏了似的。
见情况不妙,高铭翰隔着刘总,故意朝李岫大声说道:“李岫,你是不是喝多了?”
他是说给刘总听的,那般精明的人又怎会不明白。只是这位刘总一听到李岫的名字,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将手搭上了李岫的肩膀。此时的李岫早就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左摇右摆,被咸猪手占了便宜,也不知道第一时间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