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三年3
二零一三年3
雨彻底停了。云层依旧很厚,灰的和白的叠在一起,汩汩的在山峦之间流动。一会儿的功夫,太阳出来了。一束束刺眼的白光穿透云层打下来,转眼功夫又躲进去了,乍隐乍现的。
火车站没设置专门的停车场,只在西侧留了一块足球场大小的水泥坪。三轮车、摩托车一般都挤在出站口抢客,私家车和大巴车就停在那块水泥坪上,不用收费。
车子从水泥坪开出来,驶进一条平坦的马路。李岫坐在后排,高铭翰坐前面。他把车窗摇下来,侧过身子观赏着街道两旁的景色,时不时就指一指窗外,说:“那个是什么树啊?”“那个是卖什么的店啊?”问题前也不加个称呼,没人知道他是在跟哪个说话,于是李岫和阿清就都没有作声。
不过李岫还是忍不住摇下车窗向外打量。整整八年,她都没回来过。雨后的岩山,还是那个气味,也还是那个色调,街巷和房子似乎都没有变过。
可是八年啊,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哪能什么都没变呢。车子经过朝阳路的时候,她发现原来那个地标性建筑——“路红歌舞厅”已经不复存在,门口换成了“悦然酒家”的招牌,外墙也重新刷了漆。
车子又开了一阵,李岫发现岩山是有些什么不一样了,从前她觉得很窄的巷子,变宽了。很矮的屋脊,变高了。几乎看不见那种平房里半居家半开店的小卖部,现如今都变成了一个个开在一楼门面里的“便利超市”,门四敞大开的,顾客可以钻进一排排货架里自行寻找所需商品,不必站在墙根儿底下,对暗号似的等老板进屋去取。
李岫忽地觉得,岩山好像没有记忆中的那么小。
阿清话不多,只顾认真的开车。高铭翰不似平日里在公司那般严肃模样,探着头专注观赏沿路的风景,看到自己不懂的,还是会问上一两句。这回他变聪明了,每个问题前头都加上了称呼,专门指定谁来回答,这样就不会冷场了。
“阿清啊,那是什么地方?”高铭翰指着窗外的一个古建筑。
“庙。”
“阿清,那座山好高啊,是你们这里最高的山吧?叫什么名字?”
“弥勒山。”
阿清的回答过分简洁,没有多余的废话,也不主动引起话题。高铭翰见他无趣,就把话题递向李岫,李岫的话也不多,而且语气里总是掺着改不掉的敬畏,这让高铭翰愈发觉着没意思,问了几句之后便不再说话。
车子开了大概十几分钟的样子,就到了福缘宾馆。这个临时住处是县文化局的相关人员帮忙安排的,位置离文化局不远,方便双方沟通开会。高铭翰吩咐阿清在楼下等,他和李岫安顿好之后,就会马上下来。本来阿清是准备帮忙提行李进房间的,但是高铭翰婉拒了。他是个谨慎的人,不喜欢被闲杂人等知道自己的房号,毕竟初来乍道,防人之心还是不能丢。
流云渐渐飘过了弥勒山,岩山头顶的这片天,总算亮堂了。阿清靠在车头,一根烟还没抽完,就瞧见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出宾馆。他把烟头往水洼里一丢,旋身去开车门。
“高老板,接下来准备去哪儿啊?”阿清礼貌的问。
“别老板老板的叫,太土了,叫我高总。”高铭翰勾着嘴角,猫腰钻进副驾驶位。他瞧不起人的时候,总是勾起半边嘴角,李岫和其它同事一早就发现了他这个讨人厌的微表情。
“好……好的,高总。”阿清有点儿尴尬,关上副驾驶位置的车门,转身准备去帮李岫开后面的车门。谁知李岫压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自己就把门拉开了,没让他动手。她凡事都喜欢亲力亲为,不习惯被人伺候。
阿清最后才上车。系好安全带之后,他扭头看向高铭翰,差点儿又错叫成“高老板”,不过那“老”字还没说出来,他就意识到了,急忙改口称:“高总,要去哪里啊?”
“去吃早餐,你带路吧。岩山人早上一般都吃些什么啊?粥粉面饭,哪一派?”其实刚才下楼的时候,李岫已经告诉过他了。可高铭翰非要拿腔拿势的再问阿清一遍,就好像是位多了不起的大人物下来考察工作似的。
“我们一般吃粉。”
“那行,这个重任就交给你了。阿清啊,一定要带我们去味道最绝的那家啊。我可是专门来给你们岩山做旅游宣传的,美食板块是整个宣传片的重头戏,马虎不得啊。”高铭翰煞有介事的吩咐,左边嘴角一直勾着。
阿清不懂什么宣传片,也不懂什么重头戏。他只知道,老街那边有一家黄牛粉味道不错,每天早上都排起长龙。老板只做七点到十点三个钟头,十点以后就收摊了。他回了一声“好的”,在前面路口将车子掉了个头,朝老街的方向驶去。
到了老街,时间刚刚好。不早不晚,有的吃且不用排队。店面开在老街巷子口,二层吊脚楼的一楼。往里面走不到五十米就是新建的岩山古街,寸土寸金的地段。
店子没有招牌,巷口平坦的石板路上摆了几张发黑的木桌和竹子打的矮凳。这个时间点客人不多,三两个人零零落落的坐在几张桌子前,不紧不慢的用筷子挑着粉往嘴里唆。几张空桌子还没来得及收拾,一片狼藉。剩了大半汤汁的碗里浮着厚厚一层红油和零星的葱花,几只绿头蝇趁没有人的空档,在碗边飞转盘旋,想着讨点油水。筷子横七竖八的倒在碗边,还有一只掉在凳子上。用过的纸巾沾着黄黄红红的油渍,被搓成一团团,皱巴巴的到处都是,桌子上有,地上也有。
阿清把车停在巷子外头不远的地方,带着两人就往粉店走。秘制黄牛肉汤底的味儿一直从巷头飘到巷尾,闻着肉香高铭翰却提不起兴趣,看到店里的卫生状况后,更是忍不住皱起眉头。
“就这里啊?啧……”站在那几张狼藉的矮桌前,他咋了下舌。
“嗯,现在正好没人,早上一般都是要排队的。”阿清认真的说。
“环境太差了吧。”高铭翰四下里瞟着,目光扫到墙角立着的泔水桶的时候,用手掩住的口鼻。“换一家吧,这都什么呀。”
“你不是要味道最好的吗?没说要找环境最好的吧?这里就是我们岩山公认的味道最好的粉店了。”阿清生硬的回答,没加任何称呼,“高总”或是“高老板”,一个都没加。
李岫头一回在阿清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到了不满的情绪。他是应该有些情绪的,毕竟高铭翰这种出了名难伺候的人,是很不受下属待见的。
“就试试吧,高总。”李岫解围。她不是想替谁说话,只是单纯看不惯高铭翰的作风。
阿清的态度让高铭翰不爽,他板起脸,也不问阿清有没有吃早饭,大步流星就走到店子门口,探着脑袋朝里头嚷嚷:“老板,来两碗招牌粉!劳烦您把外面的桌子收拾一下吧!”然后晃晃悠悠地走了回来,也不拿正眼看阿清,走到一条矮凳旁边,使脚一勾,哐啷啷就把凳子勾出老远,还故作绅士的请李岫在远离腌臜的地方坐下。
阿清识趣,默默转身走远了,拄在墙根儿阴凉底下抽起烟。
老店下粉的速度很快,有人难看的脸色还没完全消褪,老板就端着两大碗粉送上来了。高铭翰眉头皱得紧,勉为其难的从竹筒中挑选出两只筷子,用纸巾反复擦了好几遍,方才安心似的,舒了一口气。
两大碗粉摆上桌,老板赔着笑说了声:“慢用哈。”然后就急急忙忙收拾起桌子上的狼藉。李岫礼貌性的回了句:“谢谢。”擡手准备拿筷子的时候,余光瞥见了老板的脸。
老板是个中年妇女,五十出头的模样,微微发福。头发蓬松凌乱,后脑勺松松垮垮捆了个髻,鬓边两丛枯燥卷曲的白发格外扎眼。围裙脏脏的,染满了油污,上面黄色胶印的“大丰鸡精”四个字也乌漆麻黑的,差不多被污渍完全覆盖,勉强看个轮廓。
老板也瞧清了李岫的模样,微微一怔,转身继续收拾其它桌子去了。李岫拿起筷子,半天没下嘴。高铭翰以为她和自己一样,也是嫌弃这店不卫生,于是清了清嗓子故意冲着老板的背影说:“老板,你们这筷子是怎么消毒的啊?上面看着……好像还有油呢。”
“啊,放心放心,我都拿开水煮过的,肯定干净。”老板背对着二人,忙着抹旁边的桌子,说话的时候也没回头。
“只拿开水煮可不行,在上海,工人清洗完之后,都要放进消毒柜,利用紫外线进行消杀的,那样才安全,你这店需要改进啊。”高铭翰勾着嘴角淡淡的笑了两声,又朝李岫努了努嘴说:“吃吧,将就将就。”
老板没有吱声,抱着堆叠了五六层的碗,捏了一把筷子,驾轻就熟的朝屋里走去。
“味道还凑合,就是有点辣。唉,真没想到,我这成天泡咖啡厅的人,有一天会坐着这种矮竹凳露天吃米粉。”高铭翰微微摇着头苦笑,袖管往上一撸,又露出那只金闪闪的腕表。
李岫没听清高铭翰说什么,只顾偷瞄老板蹒跚离去的背影。被那只腕表晃了一下眼睛,这才皮笑肉不笑敷衍了一声,而后继续压着脑袋大口大口地唆粉,竟不觉烫。
“唉,这条件环境,跟上海真是没法比,我都不知道这宣传片怎么拍。”高铭翰还在抱怨,嘴上却呲溜呲溜吃得起劲,一时间额头就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准备拿餐巾纸擦,发现自己桌上的纸盒空空如也。起身瞄了一圈儿,看到只有背后那桌的纸盒不是空的。
只是那桌坐着两个年轻男人,都留着寸头,一个染成烈焰黄,另一个染成了栗子红。穿着紧身背心,露出黝黑的皮肤,其中一个人右臂上全是刺青,龙鳞花纹从肩膀处向下蔓延,一直覆盖到中指。这种人,不用想就知道绝非善类。
高铭翰瞄到后桌的时候,眼神不经意间对上了那个纹着龙鳞的男人。男人歪着脑袋拿眼睛斜他,目光充满敌意。他不敢再与之对视,急忙把头转了回来,用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不再想纸巾的事。
那两个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坐在那儿的,早知道背后坐了这么样的两个人,高铭翰肯定不会那么高调的发言。他以为不去拿纸巾就会相安无事,没成想,两个男人找上了门。
他们俩摇摇晃晃的走过来,一左一右把高铭翰坐着的那张四四方方的矮桌围了个严严实实。纹龙鳞的男人槽牙里咬着一根牙签,歪歪斜斜的站在高铭翰旁边,拿脚踢了踢他坐着的凳子腿,说:“上海来的?上海人?”
“不好意思,我们在吃饭。”高铭翰放下筷子,擡起头掷地有声的对纹身男人说。他不想在李岫面前失了男人的面子,至少现在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