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落金城：六
一些久远的记忆再度被翻出来，直叫阿箬通体生寒。
隋夫人说话不利索，断断续续地提起寄云天师，还有她与隋城主的过往。
隋夫人名叫英，她是几百年的妖了，不曾伤过人，之所以会认得寄云天师，起因是对方身上那一缕纯澈仙气。
妖物对仙气甚是向往，英也跟在对方身后多日，她看见那人穿着朴素，有穷人乞讨，便捡了一块石子儿递给对方，那石子儿经过他的手能化成一粒金子，英便生了拜师学艺的心。
她以为那人是个神仙，天真地给他磕了几个响头，也没隐瞒自己的身份，将妖形化给对方看了。
寄云天师说他修炼的法门便是为天下苍生散金，手下的确需要一个可以为他做事的人，他见英有慧根，许她跟随自己把金银散出去。之后的许多年，寄云天师点石成金，英便跟在他的身后，以散金的名义打响了他的名声。
他们专往穷苦人处去，多年前的胤城便是最穷困潦倒的小城。
寄云天师带着英来到此处，说此处人杰地灵，是个可发展的宝地，便要英装作富家小姐行商为善，以无数金银买了胤城的破烂。
英以为自己是在做好事，想着积德，不过短短几个月便让胤城面貌大改，她得了凡人的追捧，也越发孝敬寄云天师。
她发现他从不花自己变化的金子，也从不主动去买卖些什么，英以为这是他大公无私，心无尘物，好在寄云天师并不忌口，好酒好肉地招待，他也吃得高兴。
英在胤城几十年，从未以真面貌示人，直到二十年前她遇见了如今的隋城主，双方迅速坠入爱河，英舍了想要跟随寄云天师成仙的心，羡慕起红尘世俗的鸳鸯情爱。
她想脱离寄云天师，便买了好酒招待，先将他哄高兴了再谈，当日寄云天师饮多了酒，随口说下自己以前姓吴，他想摸英的手，金制的手套坚硬地压在英的手背上，也不知是哭是笑道：“我这双手，很久没碰过鲜活的人了。”
英开口：“师父，我想成亲了。”
寄云天师闻言，忽而挤出两滴泪来，他说成亲好，他也想成亲，他猛然抱住了英的腰，说他从见到英第一眼起就觉得她很漂亮。寄云天师说了许多胡话，他说他也不想成仙，他也不想要如今这般身子，纵使富贵滔天也与他无关，他想碰一碰英，尝一尝男欢女爱。
寄云天师误会了英的意思，他以为英是想与他成亲，英大惊之下将他砸晕，慌张地逃离了那座小院里。
后来她与隋城主成亲，几年不曾见过寄云天师，英以为自己脱离了对方的掌控，再见面是于某个隋城主不在城主府的清晨，她大腹便便地靠在藤椅上，忽见出现在她面前的男人。
隋城主留在府上的人一个都不在，英大叫也不见来人，便跪在地上喊了几声师父。
寄云天师望着英笑一笑：“你日子倒是过得快活，几年不来找我，怕是不记得我了，也不管我究竟过了何种水深火热的生活。”
英回想起那夜冰冷的金属手套在她腰腹背后用力抚摸的触觉，她浑身颤抖，听见寄云天师道：“你都有孩子了？你们妖生子后活不过二十年，你竟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想来也是非常在意腹中孩子的。”
妖若生子，便是用内丹来结，产子后的确活不过二十年，她怀孕后妖力大减，根本不是寄云天师的对手，她也在意腹中之子，不敢忤逆寄云天师。
寄云天师要她继续为他散金，他要过上富贵奢靡的生活，要她每个月送一名貌美的女子上山，再带上外来的金银吃食，珍馐美味，短缺了一个月，他便会再来找她。
寄云天师走后，英才发现偌大城主府并非空无一人，只是那些活生生的人全都变成了金人，以各种鲜活的姿势死在了被寄云天师触碰的瞬间。
一宅三十七人，三十七具化金的尸身，在天黑之前都叫英处理了干净，夜里隋城主归来，见屋中无一人伺候，而搬动掩埋三十多具尸体的英动了胎气，当晚便开始产子。
那三十七个人的踪迹隋城主没有过问，只是后来英发现她将尸体埋在后院的土有些松动，里头的尸体都被处理干净了。
每月买一名奴籍的貌美女子，带着无数珍馐上山，英说是祭奠祈福，但那些少女都没再回来过。她们生死如何，英到底有什么秘密瞒着隋城主，他一概没问，只是这些秘密藏匿在英心中，她自己苦闷，积郁成疾。
因为英从未忤逆过寄云天师，寄云天师也再没来找过她，隋云旨安然长大，英的死期也逐渐来临，她越发地多次开口向寄云天师要金。一座座金山堆在了府中金库，不论是花到朝廷，还是花给百姓，英都不吝啬地大手一挥，她像是要将这些金子散尽天下，让世人皆知。
这些年的苦闷，不是只有英一人在撑着，隋城主也白了几缕鬓发，在一日英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将她搂在怀中，低声安慰道：“万事不怕，还有我在。”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替英善后，他替她去做那些罪孽之行。
隋云旨带阿箬回来城主府，于长廊上感叹，他母亲一生行善积德，为何重病缠身，当时阿箬嗤笑一声，不是笑那只飞入掌心的蝴蝶，而是笑他果真是个衣食无忧的大傻子。
阿箬端着张椅子坐在床边，听英絮絮叨叨说起那些事，她也逐渐明白了过来，开口：“所以你是故意散金，便是为了引我前来？”
“我不知道，我不知这世上是否有人能降住了他。”英刚放了血的手可以动一动，便想去扯阿箬的袖摆，阿箬收手，她碰了个空。
英悔恨道：“若我孤身一人，无丈夫儿子，我便是与他拼了也不会为他做这些孽的，可他偏偏缠上了我，我没有办法……我只寄希望于旁人，希望有人能顺着这些金子找来，找到他，除了他。”
夏峥说让隋云旨去找阿箬，便是他替英把脉，得知英为妖，隋云旨为半妖。若是寻常人去找阿箬，她未必会为了那些人离开雪原，但若是个半妖，她或许愿意走出天际岭。
妖，容易被仙气吸引，而那些纯澈的仙气，也容易引来邪祟，故而靠近邪祟，能找到那些含有仙气之人的概率便大一些。
阿箬因此出了天际岭，也意外看见了从胤城带出的以石头幻化而成的金子。
这是英多次无底线散金的原因，阿箬也的确走到她面前了。
“姑娘有如此大的本事，必能救我儿出火坑。”英哭诉道：“他很快会再来找我，很快就要来了。”
两个月前，寄云天师又一次出现在英面前，他算着时日，知道英最多还能再活三年，便要为自己的后路做打算。他要英将她的儿子借给他用，让隋云旨继续每个月送美女美食，让隋云旨替他散金，叫他过上富饶奢靡的生活。
英已经当了十七年的傀儡，如何能让隋云旨被自己所害，她拒绝了寄云天师，势要与他殊死一搏，可那个男人的那只手，充满仙气，抵制妖邪，妖术对他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却叫他粗糙的手掌恶心地摸上了她的前胸。
寄云天师勾起一抹邪恶的笑，夸赞一句：“温软。”
随即手指便穿过了她的皮肤，点在了她的心脏上。
“我知你是妖，必能有办法让自己再苟延残喘几日，这些时日你便好好考虑，若不答应，你的丈夫，你那半妖的野种，我都不会放过。”寄云天师说完这话后便大笑着离开。
英虚弱倒下，心口传来的疼叫她呼吸困难，她能感觉到五脏六腑随着那一股力量逐渐僵化，她为了让自己活下去，便只能给自己种下妖蛊。
这些妖蛊盘在她的心头，帮她吸食那些化金的力量，妖蛊在她的血液里流窜，化成了一粒粒金豆，而她也只能躺在床上保持清醒，却不能动弹半分。她想不出能救隋云旨的方法，她想若她死前真的再没人能来帮她，她便告知隋云旨真相，让他们父子离开，流落天涯海角，也好过被人操纵一生。
好在，那个人来了。
阿箬听英说起这些时，除了手紧一紧，偶尔蹙眉，便没再有其他表情了。
等英说完，阿箬也起身。
她再垂眸看向床上的英，眼神毫无怜悯。两声击掌后，结界消失，英挥动着那只逐渐僵硬的手，哭喊道：“求姑娘救救我，帮帮我吧！”
阿箬背着竹篓转身要朝门外走，英的哭声越来越大，吵得她有些心烦，她想这个女人死不足惜。从隋云旨被生下来至现在十七年，她每个月都要给吴广寄送妙龄女子，那些女子怕是多半不在人世，她的双手早已染满鲜血，双肩背满了罪孽。
但要叫阿箬放过吴广寄，那更是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