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尾声
每当我依依不舍地离开家以后,都觉得那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回家了。
有时候我们接到上级的缉毒任务,情况很紧急,具体事宜得在车上临时布置分配。
我们出勤也得去山上野外,前去一线执行边境的任务,上头来消息说,发现那里有可疑人物,有几名男子背着行李爬山路绕卡点。我们为了追毒贩,犯罪嫌人往那里逃,我们都得跟上去,就算嫌疑人跳悬崖、跳水,我和同事也得一起追捕着跳下去。
有些时候在山野里偏偏还遇到充满白雾的天气,敌暗我明,更不好追踪。
我和同事有时候为了蹲人,从早蹲到晚,蹲几天几夜吃土或者吃喝拉撒都在车上。等我们发现敌方的踪迹,三三两两地撵上去抓人,某次我运气特殊遇到一个有身手的小贩子,打了几回合下来,他用利器伤我,我险些毁容,幸好同事赶过来帮忙,一起制服了那个该挨打的贩子。我们气势汹汹地翻出贩子的行李包,明知故问,包里这都是什么?!
有些贩子装傻充愣,或者说有人叫他们带的东西,卡点过了,就给他们一笔钱,差不多过万。
好歹抓住了人,查获了毒品,大家的一切布置总算没白费,抓这种小贩子还没那么冒险。倘若遇到亡命狂徒,他们开车冲破卡点掉到荒郊野外危险的地方,甚至搜出各类枪支和刀具对付警方,我们又得马上跳下去捉人,我与同事合作着用命去搏斗,大家已经成为了战场上过命的战友。
每干一票大的行动,这紧张得让我肾上腺素飙升,就算对面有手榴弹和冲锋枪,我们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只一心想着抓住毒贩,少危害中国人。我只要想到如果是我的女儿误入歧途碰了毒品而痛苦早逝,如果是我的老爹在外打工被人骗得吸毒毁了家庭,如果是我的良旌在夜场打工兼职被人下毒变成了一个烂人,如果是我的亲戚吸毒掏空家底并对外坑蒙拐骗还卖儿卖女,如果毒品导致他们本该幸福平淡的一生烂了下去……我那股冲劲和怒气,就连黑夜里打雷闪电的天空都仿佛压不住。
而现实里这些事情都不是如果,它们活生生在每时每刻发生着,被毒品毁掉人性的父母,毒瘾发作出现幻觉,还会捏着尖刀对准自己哭泣恐惧的孩子……吸毒导致出现幻觉的青年人疯狂地自残……万千个被毒品破坏的家庭都让人目不忍睹……
毒贩们携带的毒品大部分都已经超出了量,十几至上百公斤,早就足以死刑,他们没有回头路走,这群让人深恶痛绝的亡命之徒,对上缉毒警察只能你死我活。重犯本来就不要命了,何不拼个鱼死网破呢?他们光脚不怕穿鞋,一旦占上风就对缉毒警察下死手。
我和同事数次互相保护彼此,我方有人中枪受伤,那么我们必须掏枪往毒贩的致命部位击中,不是他们死,就是缉毒警察亡。
我怕苦,怕痛,怕吃枪子儿,怕身上有疤痕,怕自己变丑……但是只要想到毒贩和毒品危害无数个无辜的人们,我就恨不得把他们都统统抓起来杀了他们。
我虽然不能真的亲手杀了他们,但在追捕和逃亡的过程中,我们的较量也是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每当我冲上了前线,就把那些苦啊痛啊的想法抛之脑后了,我更怕的是不能保护我身后至亲至爱的家人们和中国人。
我不怕死又怕死,一个人的我不怕,有了家人我才怕啊。可自从我亲眼看见我的几位战友被炸死和枪击而亡后,我嚼穿龈血地发着抖立誓,生做禁毒人,死做禁毒鬼!
虽然我每次抓人都腰酸背痛,有可能还一无所获,但一想到我避风港里的家人,想到爷爷生前热血的话语,想到建设我热爱的祖国,想到祖国满目疮痍的历史,为了让社会多一分安宁,我就又有透支的劲儿了。
有一次我们在追捕毒贩的激烈行动中,大家都在喊前面的犯罪嫌疑人别跑!互相放着狠话……
双方都在边跑边交战,我追得太紧,躲避不及腹部被打中一枪,我中枪倒下昏迷的时候,同事们纷纷吼叫着呼唤我为自己取的代号,他们也在我的耳边担心地专门叫我家里人的名字试图唤醒我,一个个声嘶力竭地让我不要彻底睡下去。
我听到罗永颐的名字,良方生的名字,谢昭知的名字,桂凤的名字,徐知青的名字……我果真恢复了点精神,竭力地睁开眼睛,晃眼看到脏兮兮的身上源源不断冒血的可怖枪伤,我觉得乏力又很痛而犯晕了,便闭目养神等着他们把我擡去急救,他们求我睁开眼睛,我只好看着丛林上万里无云的天空,疼痛着痴看摇摇晃晃的车顶……
我进入手术室的时候,已经失血过多昏迷过去了,听说我大量出血险些没命。幸好血库里有匹配我血型的库存足够为我输血了,那一次相当于浑身都换了别人的血。
我昏迷的期间在黑暗之中找不到光明的前路,但是我听见有人在呼唤我,她的声音好温柔熟悉:西西,西西……快醒过来啊,我是青子,你快醒过来,再不醒过来,你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接着我从漆黑的地方转到了一个出现白光的虚无之境,前方的光芒太刺眼,我遮了一下眼睛,逐渐适应后陷入了一片白茫茫的境地,模模糊糊之间,我看见一身警察制服的徐知青端正出现在了我面前,她笔直地站立着向我敬礼后,态度敬重地向我走来,这光明磊落的人忽然一下子拥抱住了我。我终于看到了朝思暮想的女人,在这个时刻,我热泪盈眶地喊道:“姐,姐姐,你怎么这么晚才肯见我!你是不是对我彻底失望不要我了……”
她捧起我饱经风霜的脸颊,柔和细心地擦干我大颗滚落的眼泪,否认道:“才不是呢,姐姐最爱你了,我真的很欣慰我的妹妹长这么大了,你啊成熟厉害了……但我要是见到你,证明你就快死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能见你,我要你好好的,快醒来活着去见良生,他现在眼里全是你,你要是没了,你让他怎么接受,他会死的……你听姐姐的话,帮我好好守护他……我看到你们在一起互相支撑对方我就放心了……你要顺着那道我开拓出来的光明走出去……走到终点……你就能见到良生和他们了……快去呀……真的不能再等了……你不能和我待在这里……你会死的……”
疲倦沉重的我死皮赖脸抱住徐知青,我断断续续抽泣着,鼻音浓重地说道:“姐……我舍不得你……我太累了……我能不能就到这里了……我觉得我不行了……我没力气睁眼了……毒贩怎么就抓不完呢……付出了那么多缉毒警察的生命……他们还源源不断……我真的又哭又气了很多次……”
“不行……傻孩子……你睁眼看看外面的环境……现在吸毒的人已经变少了……社会真的在变好……我们的付出没有白费……你能坚持下去的……只差一线之隔……你留在这里……你让他们怎么办?你给我走……”我整个人突然被青子用力推了一下之后,我就被那股光明极速带走,接着跌落到灰暗虚无里,我浑身抽搐了一下。
姐姐……青子……你别不要我啊……我在梦境里哭喊着。
最后,颤抖泪流的我听见昭知也哭着喊道:“……妈妈,你不要死。爸爸在家里想你想得三天两头红着眼睛,我总以为你要死了。他每次都说你平安无事,但妈妈你现在怎么了?!你不要死哇……”
我这次身负重伤,大家全部急慌慌地赶来看我,一家子都在床边哭成一片,他们的哭声颤得有些好笑,就仿佛我已经牺牲了一样。我费力地睁开眼睛,笑话他们,给谁哭丧呢?
他们破涕为笑,一拥而上朝我围过来,嗔怪我还笑得出来!
宝贝女儿见我醒了,哭得更厉害了,大家都惊喜交加。
我从重症监护室转到单独的病房里,一直都有人来探望着照顾我,家人、老朋友和同事们无比关照我,每个人都想守着我,但他们都有各自的事情,只好轮流看看我。除了我的直系亲属能请假来照顾我,他们不放心护工,总是要亲力亲为,各自心里那块压着的石头才会落下。
昭知目前拒绝上学只想和家里其他的成员一起关心我,她时时刻刻在床边黏着我。每次进来一个缉毒警察同事,她都向他们像模像样地敬礼,然后恳切地弯腰致谢。大人们也端正温和地敬礼,一致与她弯腰回礼。
守在一旁的良旌用相机把这个画面拍了下来,把这一刻的场景留在照片里当做纪念。
他制作了很多份昭知成长的相册,为了记录女儿的点点滴滴,也为了拍给我看。我在病房里反反复复地翻看家庭相册解闷,我亏欠了昭知太多太多,很感谢良旌每天用心的记录,这些厚厚的相册,我们一家人怎么看都看不腻。
昭知每次嘚瑟地抢着照片炫耀给别人看她小时候的样子。
做过大手术的我慢慢病愈后,终于能办出院手续了,我带薪休假在家养身体养了好长一段时间。良旌同昭知每天下班和放学了都寸步不离地守着我,爹、桂凤、公公婆婆和徐怀瑾奶奶也总来探望我。
说实话,我总怕好日子过久了,就懒惰下来,不想再回到前线了,我一直在警醒自己,不可对这些幸福的时刻产生过多的贪婪,这都是其他的前辈和同僚,以及社会上默默付出的人们换来的日子,我应该和他们一起轮流守护我们的家园。
晚上我身上的伤口时不时隐隐作痛,良旌想尽办法缓解我的疼痛,彼此接触得过于亲密,我俩又产生了激情,我身上的伤导致我和他不方便亲热。
到了夜晚良旌莫名爬到了我身下去伺候我,我顿时抓紧了裤子,骂他真是疯了。他嗯一声说,他是想我想得疯了,他爱我,他才愿意这样做,他不指望我帮他解决,他想让我快活一下。
遇到我,他什么洁癖都没了。
最后我们互相尝试了一下这方面的兴趣,他从片子里学来的技术尽数授予我了。我告诉他,每当我们探索这方面,我就觉得我们是被激素驱使的原始动物。他承认,是的,但是原始相爱,感情质朴纯洁。
我和良旌在家过了一段安稳而没羞没臊的日子,我们温馨珍惜着当下的每一天,他在心里也数着倒计时,很想逃避我再次离去的事。昭知以为我能在家里养病陪伴他们久一点,等我与他们商量我的安排时,她觉得每次和我相处的时间都一晃而过,比猪八戒吃人参果还快。
昭知早上去上学之前都总是调头回来抱我、亲我,求我乖乖地在家里等她,别再乱跑了。
我等伤势彻底地好到能自由行动了,没大碍了,自己硬着铁心打算回到岗位上去。
这一次连良旌都克制不住了,他倏然给我无力沉重地实实跪下,落寞的男人紧紧抱着我的双腿祈求我别去外面了,他那张瘦削的脸埋在我的肚子上贪婪地擦着,热热润润的水渍浸湿了我的衣服。
我努力想要拉良旌起来,他落泪死心眼地跪在我面前,卑微地求我真的别走了,换岗位回来工作好不好?
我知道他太爱我了,后来的我不知何时开始承担不起他的爱。我好说歹说地安抚他:“我已经停不下来了,我身边牺牲了好几个同事,我亲眼看着他们倒下,我必须接力完成他们的理想,连带着大家的那份拼命追捕所有的毒贩,我知道毒贩抓不完,但我活着一天就要抓他们一天,我没办法在家里享福了,你就当我这辈子是来还债和欠债的。”
然后我挣脱了良旌勒住的手,扑通一下也给他跪下了,我颤抖紧抱着失落的他,哽咽着与他头磕头:“求你了,让我走吧,算我对不起你,我欠你的,我下下辈子还。”
魂不守舍的良旌逐渐瘫坐在地上,他冷静下来点着头冷笑,咬牙切齿地说:“好,你要去缉毒是吧,我也去报考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走了昭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