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的鹊桥 - 终青西始 - 李庸和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当前位置: 30读书 > 都市言情 > 终青西始 >

天堂的鹊桥

天堂的鹊桥

在我念警校大三的那个瑟瑟秋天,我敬爱的爷爷去世了,我马不停蹄地请假回到老家,参加了那场最让我哀痛的葬礼之一。

我的爷爷是干活儿时摔了一跤后去世的,我们村里也有好几个老人是跌倒后没命的,老年人摔跤本就要命,家里人都劝过爷爷不要再去干活儿了,可他闲不住总要挑起锄头下田地,说要给我们一家子种菜吃,当我们吃下他亲手种出来的菜,他就觉得这个时刻幸福至极。大家都不知他在田里干出了多少次好歹来,他从前在雨天里脚滑摔得骨折的时候也有,可惜我们没人劝得住老顽固。

但爷爷杵着拐杖在老屋里休养的时候,好像自己也知道快走的征兆,便在家里继续杵着拐杖东走西走地翻找东西,向我们每个人都交代了一下零零碎碎的事情收尾。

奶奶向我说起过他快死去时,整个人颤颤巍巍地躺在昏暗的屋子里,心痛地把我们每个人的名字都叫了一遍,他叫的最多便是不在家的永安和西西的名字。他死不瞑目,像个孩子似的哭啼着想见见我们啊。最后,他的嘴里一直喃喃,他这个做父亲的没能力当初愧对永安这孩子,也很愧对没学上的永颐,以及愧对见不了面的乖孙西西。

在外省念书的我来不及赶回来见他最后一面,永安小叔也杳无音信。不幸中的幸运是,我能在电话里跟回光返照的爷爷说好几句话,我和爷爷互相哭着叫对方,他呜咽着说,西西,我快不行了,你多给我说几句啊,我想听你说……

爷爷,你等着我回来啊……

我就拿着手机哭得稀里哗啦地一直跟爷爷讲话,但是到了上课时间,手机要被人没收了,我急着安抚爷爷,为此泪眼花花地向老师大吼一声,我的爷爷快死了,我就不能多和他说一会儿话吗?!

严酷的教官张了张嘴,罕见地没有反驳我,便劝我不要影响同学,出去打电话说吧。

那天我捏着手机,讲话讲到电话里最终传来一屋子人铺天盖地的哭声,我还是继续哭着讲下去,讲到嗓子几乎哑了……

我还记得夏天凉快了些时,我从老家的乡下离开之前,爷爷带我去埋葬罗家祖宗的那片土地探望大家,他在几个老祖宗面前铿锵有力地叫我跪下,给老祖宗们上香磕三个响头。他说,这几位老祖宗也是烈士,他们在抗战的时候牺牲了,还有的是为争取社会的进步闹革命牺牲的,追溯更早的就是在古时候更封建的时代,做过大官建功立业的先祖了。

爷爷便对几位老祖宗郑重其事地说:“各位先祖、父亲、叔父和兄弟啊,我是不肖子孙罗如斋,在我旁边跪下的这个小女孩儿,你们可看清楚了,这是我们罗家目前最有出息的子孙后代罗西,她历尽艰辛考上了她姐姐毕业的那所警校,如今又要东奔西跑去外地念书了,咱们家西西以后毕业了就会为国家苍生卖命,你们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我的第二个孙女,安全地活着造福百姓,一起参与建设国家……”

我们一起拜完了祖宗,他说了些祖训教育我,我鲜见未反驳他,等爷孙俩回老屋里以后,爷爷将悄悄存下的一笔积蓄强硬又偷偷地交给了我,说是专门拿给我花的零用钱,乖孙在大学里要把日子过好了。这笔钱奶奶不知道,不然奶奶就把钱都给她最爱的没出息的小儿子永安了。这笔钱爷爷只想给我,大堂哥和二堂哥都没有,那俩逆孙跟他们的父亲一样都是败家子。

不过一向大手大脚又存不住钱的我,这一次自律了起来,这笔钱直接被我列为了不动产,马上存到了银行的死期里面取都取不出来,我怕以后家里有什么需要到时再拿出来用更值得。

爷爷说,这笔零花钱是作为我考上大学的奖励,我年纪小记不清了,他可没忘。在我小的时候,爷爷就告诉过我,将来我长大如果考到了大学,他就奖励我几万块。他对不起我爹,所以很想鼓励我这个孙女上学,没想到前些年糊里糊涂的我,到了最后的紧要关头真的争气了。他真的感动哭了,这样他才对二儿子永颐的愧疚感少了点儿,也为我感到无比的欣慰。

我的爷爷收到孙女的录取通知书后,以及家里办大学宴席的那几天,他别提有多喜上眉梢了,他在整个村子里都总算挺起了腰杆,春风得意地擡头,在这个落魄下来的家族里,他的儿子和孙子们都不争气,偏偏是两个柔弱又有强大力量的孙女从小路见不平乐于助人,长大后竟做了维护正义的警察!

爷爷直夸我们肯定地道,你俩英姿勃勃,格外顶天立地!

爷爷总是絮絮叨叨地念我:“西西,你千万要答应爷爷啊,要跟周总理和你永安小叔小时候说的那样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永安以前跟我说他是做不到了,但你一定能做到。爷爷也信你,你一定要在城里好好读书,在警校毕业后真心为人民服务就是出人头地,我们家满门忠烈从古至今都在为了报效祖国奋斗,你只要肩负着为民除害的使命,用心地读书学习回馈社会,教大家正道的道理,让大家学会互帮互助,那么我们的国家才会真正的强大。你有一天要是有青子那么有种,爷爷再次痛哭着也认了,若到了那个时候,爷爷便会如同在大孙女知青的坟墓前那样,给你下跪祭奠敬拜的,以后爷爷就把你交给整个国家,交给我们的社会,交给需要帮助的老百姓了……”

那几天爷爷跟我们一起回了县城里,他为了与我爹和良旌送我去火车站,特意住到了他不喜欢的楼房里。他一住到城里的商品房就觉得透不过气,不是开窗和开门通风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就是下楼四处溜达,一刻也不闲着。

我那次坐的是绿皮火车,他们几人专门买了站台票亲自护送我进去,我回警校之前,爷爷特意打包了好多土特产给我带上,我跟他们依依不舍地拥抱道别,又在火车窗口前挥舞手臂几下已觉得足够了。

自己上了绿皮火车放好行李后,忙着吃在火车站外面买的热乎乎的糖炒栗子,旁边的路人好心与我说,姑娘,你爷爷还在外面喊你呢。

我才着急忙慌地探头看窗户,那时候火车已经启程了,烦躁的铁皮长物哐当哐当地越开越快,我被火车的速度和距离弄得眼花没能具体看清什么,只隐约看见爷爷一把老骨头撵着无情的火车,老头子如丧家之犬似的向我拼劲地奔跑,爹和良旌在旁边半拦着老人家护送他,有某种预感的他生硬倔强地推开了他们,只迫不及待面向我乘坐的那辆绿皮火车,他那张发乌起皱的嘴巴大喊着说,西西!爷爷后悔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啊……我唯一的孙女不能再牺牲了……我……

这时候我已没法亲眼看清楚头发斑白的爷爷说了什么,我后悔地掉了眼泪,气哭到砸了一袋子的栗子丢进了垃圾桶里,又想赶快打电话急问良旌,我那不一次性把话说完的爷爷,后来到底说了些什么?

没想到我刚搜出手机来,便看见良旌已经先打了一通电话过来,火车里太嘈杂我没听见第一通电话,接着他正好及时打了第二通电话,我马上毫不犹豫地接了。

他声音沉重地哽咽着告诉我:“爷爷说,他爱你,不想你真的受苦,真到了那一天,你要是快遇到危险,那就让老天爷全都报应在他罗如斋的身上,不管你今后遇到什么不好的事,千万一定都得先转移到他的身上受罪,他替你挨了一切未知受苦的危险,让他替你去受死吧,他一把年纪了也该死了,要废物利用,他该替风华正茂又有骨气的子孙后代挡祸啊。还有啊,爷爷说不要浪费粮食,希望你把他送的特产都吃完了,不想吃的话就分给警校里的英雄同学们一块儿吃。”

然后我就酸软地一下子蹲了下来,便哭着从垃圾桶里,把刚才撒气扔的糖炒栗子都一颗颗仔细地捡出来,哽咽着挨个剥着吃完了所有的板栗,那是我最后一次吃糖炒板栗。

旁边的叔叔阿姨都劝我别捡已经扔进垃圾桶里的东西吃啊,里面有烟灰和脏垃圾吃了不卫生,我难受不听劝,还是呛着硬着头皮把沾满了烟灰的糖炒栗子吃完了,并且发誓永远不再浪费粮食。

从我在警校接到爷爷离世的那通电话起,那时那刻,当我得知那是我与爷爷今生今世的最后一面后,从此我就再也不吃糖炒栗子了,否则我总想起贪吃的自己辜负了追着火车拼命跑来的爷爷,便容易痛悔地哭出声来。

我此生没能看清楚他最后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在我们犹如生离死别的彻底分开前,他老人家面对我时是如何大梦初醒的心疼模样,他声嘶力竭说出那几句话的神态到底是什么样的悲痛,所有我本该亲眼所见的那一切具体是怎样的感觉呢?我总是在想我与爷爷在绿皮火车站离别时的遗憾场景,我一辈子都在后悔啊。

虽然良旌为我形容过爷爷的言行和表情,可我到底不是真切目睹最后的爷爷,人与人之间感受到的情绪和角度是万分不同的。

而今爷爷早早去世了,我便会想,是不是爷爷替我挡了未知的危险呢?是不是他救了我一命?原本该死的是我吗?我哭得泣不成声,在整个葬礼上眼泪都没有停止过,我的泪流干了以后,眼睛鼓胀得灼痛。我似乎也能体会到良旌总是为青子而痛哭,是怎样控制不住的感觉了。

爷爷的葬礼结束后,我留在老家陪伴了孤单的奶奶几日。

有一天晚上,奶奶为她所有的大孩子和乖孙,做了热乎乎的冰糖蛋给我们吃,还有糖水泡饼干,她说这是我们小时候都爱吃的东西。我小时候是爱吃,长大后对甜食没了多少兴趣,总觉得这种吃法太甜腻了。

但我们为了给刚失去丈夫的奶奶面子,所有人充满兴趣全都吃得有滋有味,这种表现也不是作假,对于童年回忆,我们大大小小都吃得愉快而又怆然伤感。

晚上大家都散开回房歇息时,我一个人留在属于爷爷奶奶房间范围的客厅里看电视,我以前时常半夜三更还在他们屋里看电视,他们让我想怎么看就怎么看,说我平时在家都老被管着,少有在他们此处放纵一下又没有关系。

我正看着一个经典的黑白电影,总算用其他的事物暂时引去注意力,便打算沉浸下去,不要老想起爷爷不在的事情。

我们一起看电影的时刻,奶奶突然问我,她那么依赖爷爷,会觉得她没出息吗?

我实诚地说,会,但是我理解她,每个人的心境和处事都不同。在我眼里或许亲情和友情都比爱情重要,但在旧社会过来的奶奶眼里,也许支撑了她一辈子的丈夫和爱情更重要。

她抚摸我的头说,西西长大了,变得像青子那个孩子,不再那么尖锐,既硬朗又柔和。也说起她以前亏待那母女俩的事情,心里很是愧疚。

人就是这样,非得等物是人非,人不在了,才会惋惜,我们如此冥顽不灵,真是可恨。

在那个万籁俱寂的夜里,奶奶又给我做了一碗冰糖蛋摆在了桌前,她嘱咐我看电影看得饿了,就把这碗爱心蛋当宵夜吃,柜子里还有很多从前爷爷和奶奶一起为我存的零食,想吃就去翻出来吃。她说虽然经常跟我吵架,但是在孙辈里面,她心里最疼的便是我了,因为年纪最小的那个孩子是我啊,我脾气也跟她很像,不然她能那么忍让我从小胡作非为吗?就不知道我是不是最疼她的了。

我一边看黑白电影,一边告诉奶奶,我都知道,我肯定疼她,不疼的话,我守在这里干吗呢?

随后,她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转身凝固一般的怪异背影很不同寻常,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她走近昔日充满甜蜜而今却是深渊似的老房间,在她关房间门的那一刹,她最后看了一眼我,平静地与我道别:今时今日,没承想最后是你陪着我睡觉,我梁颐安的乖孙啊,晚上好啊,晚安,早点睡啊,奶奶这就去睡了。

我吃惊地搓了搓耳朵,奶奶从来不与我说晚安这种话的,不仅仅是因为她嫌肉麻,她一向爱跟我吵吵闹闹,为了在爷爷那里跟我争风吃醋,她很少这样温柔地与我说话。奶奶一直等在门前目光留恋而万分不舍地看着我,我觉得奶奶是怕日后也容易与我见不了最后一面,便也笑着与她好好地说了一次,西西的乖奶奶,晚安,我看完电影就睡,奶奶先睡吧。

她微微颔首后,不再回头看我一眼,很安静沉默,缓慢地转身在门缝里背对着外面轻轻地彻底关上了门,让我感到异样,那点儿异样回旋在我的心里经久不散。

奶奶的这声晚上好,忽然又令我想起我的继母去世之前与我们道别的那声晚上好,那时候忍春妈妈已经病得昏头昏脑分不清白天黑夜。我开始紧张奶奶,可她跟我一样是个倔脾气,关死了门很凶地骂骂咧咧叫我不要打扰她睡觉,我看她那么凶才放心了些,她前面的平静让我觉得不像她了。

我的奶奶梁颐安青年时父母已早早去世了,而后她中年丧子,最后老年丧夫。除了我的永安小叔,她其实还有一个最年幼的小儿子,大约在几大十年前,他出去玩时死在了河里,我的小小叔被淹死后,尸体又给河水冲上了岸,他是六岁左右夭折的。

然后在我六岁那一年的时候,有一次我跟着其他大孩子一起去了河边踩水玩,那天奶奶生了很大的气,她拿起棍子凶巴巴地殴打我,差点把我细瘦的右腿打骨折了。我印象很深,她打我时那双眼睛红红的,充满了血丝,仿佛能哭出血泪一样。

面对我去河边玩的这件事,老太太异常愤怒,过后又独自伤心。

我分明讨厌他们粗鲁地对我,我总会反抗他们,但那时我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感到自己做错了大事,便迷茫又愧疚,呆呆地站在那里给她打。

字体大小
主题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