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作饵 - 白虹贯日 - 枭仪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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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作饵

第127章作饵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他乡。他乡各异县,辗转不相见……(1)”

那年,她坐卧在少女的床边,尽全力拢着她的小小身躯,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伤口,轻拍她的背,默默希望这夜过得慢一些,再长一些。

让这个无枝可依,只有个“小殿下”空衔的少女多沉睡一会。

“阿娘……阿娘。”

偶尔睡懵了,少女抱着元姬的胳膊,口中会蹦出这样的称呼来。

元姬并不觉冒犯,只庆幸自己当初向祁公请命,甘愿一生入九层台。

元姬原是晋朝将军之女,是在被抄家的那天得祁公所救,因着出色的身手,直接充当祁牧之的护卫,虽已入奴籍,在祁牧之的府上却从未被苛待。

只是有一日,她见祁公满面愁容,出言相问,才知道他在先帝府上遇到了那个小姑娘。

“可怜人?这天下可怜之人何其多,大人为何对此人偏生怜悯呢。”元姬当年如此说。

“这个姑娘,是从项城逃难出来的可怜人,一身纯粹,却被主君用此极端的方式培养。”祁牧之给了她答案,“以她的坚忍,日后定是能登上高位的,可是以这样的方式长大,焉知日后是何等杀人利器?她不仅会忘记自己的出处,失了最初的纯粹,还有可能会使这个天下增添更多可怜人。到那时,她与项城的屠戮者,还有什么分别。”

“你不知道,我今日见她,她小小年纪一身的伤,孤零零地跪在正堂门前……”

“这……”元姬问道:“主君到底要做什么?”

祁牧之闭了闭眼,“主君招拢了一批孤苦幼童,专门传授杀人绝技,称之为——九层台。我试图劝说主君不可将人当作工具,但莫大的利益就在眼前,他并不能被我说动。”

元姬陷入短暂的沉默,随后道:“这个小姑娘若真的是大人想保的人,属下愿意去。”

“去什么?”祁牧之诧异道:“去九层台?那是什么鬼地方,你当那是……”

“属下去那个鬼地方,替大人守着那个姑娘。”元姬说,“不管这个姑娘能不能影响更多的人,只要她被嗜|血蒙了心,属下都会及时拉她一把。”

“而且,这九层台既然如此受先帝重视,属下亲身潜入,或许日后也可以有助于您,这是笔划算的买卖。”

后来,她真的怀着报恩的心愿入了九层台,被先帝看到了她的武功卓越,偶尔带在身边。她与许青霄也是在这期间相识,成年男女的爱慕如烈焰一般,在两人间飞速滋长,藏不得,也掩不得。即便许青霄常常被先帝派去遥远之地征战,元姬也甘心在京城等待,只等着爱人归来,等着有朝一日与其修成正果,于这乱世里共筑一处安稳巢穴。

她没想到,最后一次得到关于许青霄的消息,对方的条件竟那般令她两难。

许青霄是在平叛后回京的路上被人突袭才受困的。扣住许青霄的人乔装改扮入京找到元姬,点名要秦姝的项上人头,除此之外绝无放人可能。

元姬是有想过上报先帝,用九层台的办法寻到许青霄的位置,以此得到都能保全的法子。可前来与元姬交涉的人却给出了只有当朝重臣才有权一见的文书——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当初向皇帝进谏、抄她元家满门的,正是自己的主君。

父兄仍在远地流放,家仇怨念仍在心底,即便知道父亲确实参与了贪污要案,元姬也无法当作毫无隔阂。

她大概也明白了,这就是一场双方势力的博弈。

一定是有人知道了主君在筹备九层台,知道其栽培的重心就是那个小姑娘,想以此事卸主君臂膀。

元姬这一刻的心,确实是叛了主君。

她想让他付诸心血的谋划尽数倾塌,想让他为伤害自己家人的行为付出代价。

所以那一夜,她在秦姝睡着后,又朝屋子里吹了迷烟,以确保秦姝的沉睡。

然后,鬼迷心窍地拔出短刃,一步步靠近那个小姑娘。

看着那张稚嫩又恬静的脸,元姬手中的刃出奇地使不下去。

多年刀口舔血,她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竟能成了她挥不下刀的人。

是因那一句句的“阿娘”吗?还是因小姑娘一次次被她打倒后又咬牙爬起,坚定地说的“我可以”?亦或是因少女近日总是神采奕奕望着她,对她说的“姐姐,如果我当上执令了,你来做我的神讯司掌司,我们一起让九层台变得更好,你说好不好?”

相处的记忆疯狂撕扯着元姬,回过神时,她手中的短刃已经掉在地上,眼前被泪水模糊一片,有几滴泪珠甚至落到了熟睡少女的脸上。

她心疼少女的无辜,更痛恨自己的心软。

无助席卷全身,她抱着自己的臂膀慢慢蹲下来,蹲坐在少女的床榻边,无声地哭泣着自己的悲际。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捡起地上的刃,踉跄站起身来,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步履蹒跚地往门外走。

打开房门的那个瞬间,周身犹如置于冰窖。

那个有着“杀神”称号的男人,正满目阴骘地站在房门外,审视着她。

是了,他是应该在这里守株待兔的。元姬早就该想到,京城已在男人掌控之下。来找她的人哪怕是经过乔装改扮,可只要接触了自己,就会被纳入主君的监视中。

她的刃来不及藏,也不必再藏。她听见那个男人说:“元依,你竟敢叛主——”

叛主了吗?如果她的主子是眼前人的话,那确实是吧。

她知道眼前人的杀伐果断,明白自己活不过今日了。

对秦姝,她下不去手;对许青霄,她有心无力;对自己……她对着当下任人宰割的处境苦笑连连,满心不甘地闭上了眼睛。

“奴婢只求一死。”

良久的寂静后,她却听到面前的男人说,“除了死,你还可以有其他选择。”

“作饵。”

原来,主君与她猜到了一起去,都认为扣押许青霄、来找她交换条件的人,就是主君的政敌。

可主君在朝里朝外树敌良多,难以辨认其身份,更难知其意图。

他想让元姬以背叛之名离开,越惨痛越好,以此吸引对方的招揽。元姬毕竟在主君身边待了几年,对方不会甘心弃了这颗棋的。

“这不光是为了我,更是为了姝儿。”他如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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