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记忆(十)怎么时隔百年,依然纠缠,……
第37章记忆(十)怎么时隔百年,依然纠缠,……
得到这个答案,黎盏并不意外,反倒很荒谬的生出了一种意料之中的“果然如此”。
他一直知道,段青玄是个很蠢的人。
比如当年他们还没在一起,常华剑宗的弟子唤他做什么,他都会去帮忙,哪怕很少有报酬,连教人剑法也毫不藏私,哪里像一个应该毫无感情的剑修。
又比如他实在任性,一会要手艺人每日只售卖一个的陶俑娃娃,一会要东洲极北寒渊,千丈崖前的一株冰蓝寒莲摆盘,一会又要天阙城里世家最受欢迎的云霞锦作衣,手艺最好的绣娘以金银双织纹绣。
天下间珍奇异宝,隋侯之珠都要往他手里走过一遭,才能作罢。
也就段青玄蠢,他说什么就应什么。
不懂衣服料子珍贵,但懂人好看,所以要一遍一遍地夸,一件一件地买。
吃不出橘子蜜饯和桃子蜜饯的区别,不懂糖粉洒得多少,要白糖还是红糖,可是黎盏喜欢,那便到处打听果脯蜜饯,每天都换着法喂他,去到什么地方出委托,第一件事就是和人打听:“这里哪家做的蜜饯最出色,要甜得尝不出酸那种。”
大家都说,剑修要无情道最好,这样方能不染红尘,不沾因果,不为外物所忧恼。
段青玄却反其道而行之,他说,我夫人开心最好。
黎盏以为这个程度已经是段青玄的极限了,想不到他还能比自己想象的更蠢一百倍。
倘若不是蠢,一个万众瞩目,前途无量的天才,又怎么会去用一道阵法,把自己和一个整日胡闹的累赘道侣性命相牵,怎么会用自己的身体,去为一个犯下过错的叛宗弟子承担责任。
这般蠢钝如猪的人。
怕是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个了。
*
百年前,段青玄在朝岚山种满梨树,黎盏也顺带着给崔平鸿的药庐四周埋下不少种子
一晃驹光过隙,云烟拂眼。
梨树早已枝叶繁茂,结了满树的花,大片白色花瓣随风吹落,溺于泥土之间。
“我离开的时候,他还是一头黑发。”
“一百岁而已,虽然说修者命途漫长,怎么也担不起少年早白这四个字,不过看到时,也难免生出一些快意。”
黎盏靠坐在药庐窗前,一半脸颊错在光影下,柔和的日光勾勒出挺立的鼻梁与浓而长的眼睫,阴影像是两把小扇子落在眼睫,看不出神情。
崔平鸿将滑落的袖口重新挽起,煮药的壶盖掀开,冒出滚滚白烟:“你不要来我这里伤春悲秋,我对你们的感情没有一丝兴趣,也不想听你自怨自艾。”
“我没有,我只是想让你评评理,你说,难道段青玄就没有错吗?!”浓烟呛得黎盏咳嗽两声。
“有,”崔平鸿斩钉截铁,“我觉得他最错的事就是给了根本不会真的伤到你的那一剑,傻子都知道是想让你跑,你非较真,然后记仇到现在,人死了又来折磨我。”
黎盏趴着窗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太聪明了,他就是想让我记住他,因为人死了,我就忘不掉了。”
“你前两句刚骂他蠢。”
“因为他太会装了,他装得很蠢,但实际上很聪明,他让我以为他很蠢,然后被他自作主张的行为打动,这样我就会心存内疚,没办法再对朝玄付出真心,只能想着他一个人……他竟然料事如神,太恐怖了……”
“是的,你说的没错,”崔平鸿语气没有一丝起伏,“他就是精心算计你,算计到你俩分手一百年以后,你为了报复他找了个小替身,然后恰好你学到了他当初的阵法,知道了真相,他布局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看你在他死后被他打动得痛哭流涕,你满意了没?”
“我没有痛哭流涕!”
“是吗?”崔平鸿抄起铜镜,三两步去掰他脸,“那这些是什么?我屋顶漏的水吗?”
黎盏看到自己红肿的眼皮,怔然:“我怎么变丑了。”
崔平鸿青筋直冒,被烦的。
药也没煮好,就因为听黎盏哭了一上午,还得抽空附和两句。
不然赔他点精神损失费吧?
“我知道他很好,可我也最烦他待谁都一样好,我分明是他道侣,我为什么不该是那个特殊中的特殊?”
崔平鸿说:“哦?可他如果和你说的一样,只在乎身边事,更甚自私自利到只在乎你们二人,你还会喜欢他吗?”
“如果他当初冷眼旁观没有救下你,如果他没有去因为你被排挤而照顾帮助你,你还会喜欢他吗?”
他捞了块布巾砸在黎盏脸上,吸干一脸的泪:
“你喜欢的,本来不就是那样一个他吗?”
*
朝玄还瞒了黎盏一件事。
那日将受重伤的黎盏安顿好以后,他去了打斗之处。
也许是巧合,又或者是冥冥之中的一点引导,在一丛灌木下,他找到了一条断开的红绳。
当夜,他做了第三个有关段青玄的梦境。
那已经是邀月宴之后了。
众目睽睽之下,段青玄放了黎盏离开,面对一十八条生命与无数世人的声讨,段青玄跪在戒律堂中,道黎盏本性良善,是不得已为之,所做一切,皆由他一人承担。
那便是要以命相抵了。
长老唾骂道:“他杀了人,入了魔,你还如此袒护他,段青玄,我看你是被他蒙了心,犯了痴病!他八岁就心狠手辣,敢杀人埋尸,这算哪门子本性温和良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