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中篇2》(5) - 梁晓声文集﹒中篇小说 - 梁晓声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第十一章《中篇2》(5)

钳工王好大一场雪!

这是一九九六年最后几天中的一天,更确切地说,是十二月二十八日,星期六。

四天后,一九九七年就和人们碰脑门儿了……

章华勋在梦中被电话惊醒——“厂长,下雪了!”

他听出是厂办主任李长柏的声音,他先撩起窗帘一角朝外望了望,天还完全黑着。扯亮灯,又从床头柜上抓起手表一看,四点十五。

“你没见过下雪呀?”

他不禁有些生气。他昨晚十一点半才回到家里。和港方代表的“谈判”很令他沮丧。事实上那并不能算是一场正式的谈判。谈判结果早已形成具有法律意义的合同。他企图改变合同内容的要求显得唐突而又强人所难。全过程无非是他慷慨激昂了一通,甚至大发脾气——对方非常有涵养,非常理解,却又爱莫能助地听着罢了。结束的时候他几乎什么都没改变。这一点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明知改变不了什么竟仍强烈地要求改变什么,完全是受一种巨大的责任感的促使。没谁逼着他非担负起那一种责任感。他有充足的理由推卸得一干二净。是他自己非负担起那一种责任感的。它鼓励他扮演一个挺身而出同时回天乏术的角色。

“三二三”厂是国内的老军工厂,新中国成立以来它一直生产一种东西——枪。各式各样的枪,各式各样的枪所需要的子弹。“抗美援朝”战争中,它生产的枪武装过志愿军,那时它只有五百多人。现在发展到三千多人了,还不包括他们的家属。如果包括了,已经一万二千余人了。在a县县城的东南地带,“三二三”厂的三千多名职工加上他们的家属,组成了一片庞大的社区。不过是一片房舍老旧甚至可以说破烂不堪的社区。整个社区内仅有几条水泥路和几条砂石路,其余皆是土路,当地的土质盐碱成分含量大,灰白色,狼粪那一种灰白色。夏秋两季,大风一刮,灰白色的土尘飞扬起来,远远望去像放了烟幕弹似的,而春季冰雪一化,土路皆被踏成一条条灰白色的泥泞带。因而邻县的一家鞋厂,与“三二三”厂一直保持友好关系。“三二三”厂的职工,每家都有邻县鞋厂生产的几双胶鞋或雨鞋。除了厂一级领导和有突出贡献的科技人员住的是几排砖房,其余人家住的全是泥房,他们的泥房当然也是灰白色的,所以a县人,将他们那一片社区叫作“茧房区”;将他们和他们的家属及子女,不分老少,一概地叫作“蛾子。”

但正是经由这些“蛾子”之手制造出来的枪,始终源源不断地供给着中国的军队。他们引以为荣的是,大约每十支中国造的步枪的枪身上,有一支准印着永远也磨不平的“三二三”。前几年,军工厂“下马转产”,“三二三”厂错过了机会,中国既还有军队,军队既还需要枪,就不能没有造枪的厂。这个道理是再简单再明白不过的。结果“三二三”厂“下马转产”的报告没被批准,仍造枪,主要是步枪。“三二三”厂生产的步枪是跟得上世界水平的。中国军人“大比武”年代的“神枪手”,乃至近些年在国际射击比赛中获了金牌的冠军们,用的也几乎全是“蛾子”们造的步枪。

没有战争,武器的生产便没有利润可言。“蛾子”们一如既往,一代代为国家造枪,“三二三”厂一年比一年穷,它的前几任厂长,曾因资金短缺修不起厂房,改造不起社区的路况而烦恼多多,一筹莫展,它的后几任厂长,却早已因拖欠工人的工资而有苦无处诉了。像许多大中型企业一样,“三二三”厂的退休工人,比在厂职工还多出一千余人。如今,许多商品的价格都由市场来“调整”了,有些商品的价格已涨了十几倍乃至几十倍。但“三二三”厂生产的精良步枪,毕竟非是什么“商品”,毕竟不可能按照“市场”行情来进行价格“调整”。国家是以成本价收购“三二三”厂生产的步枪的。这成本价已十几年没提高过了。

“三二三”厂的穷也是再简单再明白不过的事。

“蛾子”们的日子过得穷,更是再简单再明白不过的事。

穷只有一个好处,就是无须防贼,在“三二三”厂的庞大社区内,多年来没发生过失窃案。某些人家仍没养成离家锁门的习惯,县城里的贼也不滋扰“茧房区”,知道那里没油水儿。

三年前,一位军界首长视察“三二三”,所见令他辛酸万分。

一行人走在社区内,走至一户人家门前,见门虚掩着,那军界首长问:“可以进去看看吗?”

陪同的厂长书记们说:“可以。有什么不可以的?首长请进去看看吧!”

于是十几个人都进去了,屋内无人。里一间,外一间,只有几样破旧家具,火炕上铺的是城里人家十年前时兴铺地的那一种简易铺地革,图案已经磨损得模糊了。

首长秘书说:“什么东西,用得好,莫如用得巧。这就是用得巧的一个例子。不过这地板革太旧了,该换块新的了!”

党委书记听了连连点头说:“是啊是啊,是太旧了!”

厂长也说:“该换块新的了,的确该换块新的了!”

章华勋当时也是陪员之一。他当时是李长柏现在的角色——厂办主任。他当厂长后,李长柏才替了他的厂办主任。他当时听出了,也看出了书记和厂长的话说得都不那么由衷,都不过是在虚与委蛇地随口附和罢了。他忍了几忍,终于没忍住,冷脸瞪着首长秘书说:“换块新的当然好啦!那多美观呀!可那不是得花钱买吗?工人的钱是工资。厂里已经三个月只发百分之六十工资了。工资基数低,平均下来不过一百七十多元。你的算术一定比我好。你算算,一百七十多的百分之六十是多少?……”

他的话,使首长秘书的脸顿时红到了耳根,仰起脸讪讪地望着屋顶,默默退了一步,避开他那不敬的目光,隐到了首长身后。

他说话时,首长没看他,而在瞧着炕上的一盆蒸土豆,他说到工资基数时,首长从那盆里拿起一个土豆,剥了皮,挺爱吃地吃着,待他的话说完,首长手里的土豆只剩下了一小块儿。首长将土豆全送入口中,掏出手绢擦手。首长咽下了土豆,揣起了手绢,这才将脸转向他,不动声色地盯着他脸问:“你是厂里的什么人物?”

党委书记替他回答:“首长,他是厂办主任。姓章,文章的章,章华勋。他父亲是新中国成立前咱们兵工厂的有功之臣,一九四七年牺牲了。那时他刚一岁多。”

首长仍不动声色地盯着他脸问:“这么说你是烈士子弟啰!”

他刚欲开口,厂长又抢先替他回答了:“对对,他是烈士子弟,烈士子弟。”

厂长一边说,一边向他暗使眼色,那意思是免开尊口,别惹首长不高兴。他明白,书记和厂长,都是为他好。因为首长在视察过程中,已发过了几次火。

首长又问:“听你刚才那话的意思是,工人们已经穷得连几米铺地革都买不起啰!”

这一问,使书记和厂长一时你看我、我看你,都噤若寒蝉,不敢替他回答什么了。其他一干人等,也都面面相觑,空气一时仿佛凝固了。

他犹豫一下,以肯定的口吻说:“对。情况正是首长理解的这样。尤其这一家,生活更困难。”

“厂里像这一家生活这么困难的工人,还有多少?”

“少说有几百户。”

首长不再问什么了,又抓起一个土豆,若有所思地剥着吃,比吃第一个土豆下口慢了。

于是书记说:“大家吃土豆,吃土豆呀!这土豆是厂里开了片荒地自己种的,很沙,也很面。”

于是厂长双手去抓土豆,一一分给大家。

于是大家都默默地剥着吃。偶尔有人小声说,是很沙,是很面。只有章华勋没接土豆。他若接,就不够分的了。当然他没接,并非因为不够分,而是心里知道那盆土豆的重要,不忍接了吃。

大家正吃着,一个少女回家了,她见满屋子人,显得非常局促不安。目光朝炕上一望,见小盆空了,一个土豆也没有了,愣了片刻,哇的一声哭了。

大家被哭得懵里懵懂。

章华勋从旁低声说:“咱们把她家的午饭吃了。孩子下午还要继续上学呢!”

屋里的空气顿时又像是凝固住了。

有那没吃完的,窘态万状地,将手中啃得不成形的土豆,惭愧地放回了盆里。

首长的秘书尤其窘、尤其惭愧,连说:“对不起对不起……”

“你别废话了!”首长打断他,“你给我到县里去买馒头!买包子!买烧饼!买挂面!要多多地买!开车去!限你十分钟内买回来!……”

秘书二话不说,拔腿便走。

首长蹲下,双手轻轻拉住那少女的双手,端详了她片刻,张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唇边却咽回去了。首长直起身,摸了一下少女的头,从内衣兜掏出钱包,放在了炕上,愣了愣,又脱下呢大衣,撸下手表,一并放在炕上。

首长一言不发,谁都不看,也拔腿往外便走。

众人默然,肃然,一个个悄无声息地跟将出去。门外蹲着一个人,正是五十多岁、胡子邋遢、面色黑黄的“钳工王”。那是他的家,那是他的女儿。他还有一个儿子,当时读高中,住校。

首长发现“钳工王”,脚步停住了一下,似乎想走到“钳工王”身前去问什么话,但犹犹豫豫地,又将目光从“钳工王”身上转移开了。撇下众人,独自踽踽前行。

章华勋注意到,首长眼角挂着一滴泪。

他问“钳工王”:“你怎么见家里有了客人,就连家门都不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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