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中篇8》(5)
小菁
女人是时代的细节。往往,在被男人们所根本忽视的时代的褶皱里,女人确切地诠释了时代的许多副主题……如果,男人们已使时代越来越像戏剧了,那么,女人们作为“细节”,请使时代有些文学性,有些诗性吧!起码,请使它像音乐mtv吧!……“是表兄么?”
“你是谁?”
“我是表妹……”
“拨错了吧?”
“表兄,听不出我的声音了?我是紫菁啊!”
“小菁呀,在哪儿呐?”
“北京……”
“出差?”
“不,不是出差……”
“怎么,离开深圳那家公司了?”
“没,没有……还在那儿干。表兄,我是专程回来见你的……我……我摊上事儿了!……”
“唔?……”
“我完了!我要垮了……我想见到你……行吗?……”
“当然行啊!什么时候来?”
“那我立刻去!你千万别出门,在家等我!……”
“好。我不出门。我在家等你……”
放下电话,我的创作思路被彻底打断。怔怔地坐了片刻,收起稿纸,期待紫菁。我和紫菁的“表兄妹”关系,其实是子虚乌有的。她和她的双胞胎姐姐紫葶,是秦老的一对儿宝贝女儿。秦老原是北京画院的油画家,由于众所周知的历史遭际,六十年代初被贬到了哈尔滨,在某群众文化馆接受“改造”。偶尔也被抬举,指令画点儿方针政策宣传画,比如节约粮食方面的,计划生育方面的,号召储蓄方面的,生产安全方面的。当年几乎到处都可见到他的画,公共汽车站、火车站、邮局、粮店、街道办公室,大小单位大小工厂的会客室等等。只不过没几个人知道都是他画的。所以那些画也就没给他带来过什么名气。当然更没带来过丝毫“经济利益”。指令他画,就够恩典他的了。不经指令,他是不大敢摆弄画笔画板之类的。更多的时候,他是个“杂役”,收收发发,打扫室内外卫生,冲刷厕所,做过冬的煤球煤饼子,以及秋天帮着买菜,挨家挨户分菜,冬天早早地将各个房间的炉子生起火,烧好足够人们喝一天的开水。总之是个包揽了一切杂务的杂役,唯一的杂役。当年他四十三四岁,不知为什么仍是个单身汉。患了严重的胃病,面黄肌瘦的。看去形销骨立,怪让人怜悯的,然而他内心里仍有股子不卑不亢的傲气,转化成“上等人”似的优越感,无字宣言般刻在他那张见棱见角的阴冷石碑型的脸上。文化馆只发给他三十二元生活费,相当于工厂里刚满徒的一级工的工资。他吸烟,而且吸得很凶,三分之一的生活费被吸掉了,还有三分之一的生活费买药,剩下的三分之一才吃饭。至于衣服,也就只有一年又一年凑合着穿了。几乎所有的外衣都在作画时染上了颜色,东一条黄西一块绿的。看见他作画情形的人都说——哪儿像画家呀,分明像位指挥家,画笔便像指挥棒,大挥大洒,最终没了件体面衣服是必然的。人们背地里都叫他“秦相公”。大概是由于他那种落魄名人所竭力自保的穷酸狷士的风度吧。还有几句顺口溜形容他——远看是个讨饭的,近看是个捡破烂儿的,细看才看出是个画画儿的。内心里暗暗欣赏他的画技的人,给续了一句——再细看是个出类拔萃的。不错,尽管他当年时乖命蹇,被时代归入“另册”,属于没有公民权的“多余公民”,但气质上却总有那么一股子超凡脱俗似的劲儿。
许多人不喜欢甚至反感他身上那股子劲儿。十之八九都是他的同行——一些被称作画家和一心想被称作画家的人。
“文革”中他们就沆瀣一气,合谋了三番五次地批斗他。用他们的话说,是要“扫荡扫荡”他身上那股子“非无产阶级”的、非“人民大众”的“精神贵族劲儿”。结果是越“扫荡”反而越严重。他们无奈,最后宣布他为“永远不可改造”的什么什么“分子”,从此悻悻作罢。其实他自己也无奈。
当年我不过才是一个初中生。我认识他,是因我的一位小姨的关系。当年认我母亲作干姐的女人多,我的小姨便也多。认我母亲作干姐的女人,从二十多岁到四十多岁,形形色色。大抵都是些被命运压在社会最底层全没了什么挣扎希望的女人,也大抵都是些软弱善良的女人。“小姨”们之于我,不过是母亲笼而统之地丢给我的一种叫法儿。这里所提到的一位小姨,是当年我所有小姨中最年轻最漂亮的。二十六岁,她父亲是白俄罗斯人。但是她没见过她的父亲。在她出生前,他便被中国政府遣送回国了。于是泥牛入海,杳无音讯。据说那白俄罗斯男人,是苏维埃政权一直通缉的一位伯爵,一位反动诗人。被遣送回国时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伯爵了。但这也就留下了世人对小姨母亲的一些诟柄,都道是六十多岁的老家伙了,还能“种下个人”?指不定是怀上了哪一个“老毛子”的野种呐!于是那女人病故后,种种的诟柄便强迫性地由我这一位小姨“继承”了。她母亲死时她十九岁。她尽管漂亮,却不可能成为任何“正派”的有前程的青年真挚追求的姑娘。当年像耗子眼馋一块奶油蛋糕似的觊觎她的美貌的,尽是些不务正业的坏小子,吊儿郎当的好色之徒,乃至流氓。我母亲怜悯她,几次找各级街道干部们替她求情,才使她有了份儿自食其力的工作,和我母亲一块儿在街道鞋帮厂上班。一干就是七年。她原本是叫我母亲“婶儿”的,年龄大了几岁后,不知怎么,就改口叫我母亲“大姐”了。我对她的叫法,也便由“小娜姐”而“小姨”了……
她爱上了那个远看像讨饭的、近看像捡破烂儿的,细看才能看出是个画画儿的“秦相公”。
他们之间的缘分是一桶紫色的油漆——一天他被指令在一条马路口画广告牌。站在两米多高的架子上,一不小心,碰掉了油漆桶。我小姨恰巧从架子旁路过,油漆桶砸在她肩上,半桶油漆泼了她遍身!
她瞧着衣服裤子上淋淋漓漓的紫色油漆,一时可就定在那儿了。
“秦相公”在架子上也傻眼了,冲下说了句“对不起”之类的话。
也不知她听到没有,总之她当时没抬头,一咧嘴,哇的一声就哭开了。
小姨不是个泼女人。如果是个泼女人,肯定破口大骂无疑了。小姨根本不会骂人。从没骂过人,便只有哭。一身油漆,怎么往家走啊?何况,那是她省吃俭用几个月,才攒够钱买的一套衣服。能不心疼么?心疼衣服加上不知所措,嘴咧得多么宽,哭得多么响就甭提了。用“号啕大哭”四字形容,是绝不为过的。
架子上的“秦相公”也已定在那儿了,也是不知所措到了极点。
她一哭,他似乎明白过来了,似乎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于是他从两米多高的架子上往下蹦。他穿的是一双破皮鞋。一只鞋的鞋跟儿落在人行道沿儿上,但听“咔嚓”一声,他跌坐于地。
小姨吓了一大跳,以为又有什么更大的物件从架子上砸下,惊闪一步,定睛瞧时,不禁地就有点儿魂飞魄散——那一声咔嚓,竟是他小腿骨折断时发出的!白森森的一截骨头,刺出裤筒,鲜血喷射不止。
那“秦相公”看了看自己的腿,摸了一下那截骨头,扶着架子就往起站。他还硬是站了起来!他双手撑着架子,忍痛苦笑,彬彬有礼地对小姨说:“姑娘,实在是冒犯了啊!我们文化馆离这儿不远,我带你去洗尽身上的油漆,再替你借套衣服换。染了的这一套,我保证还你……”
小姨大惊失色,其声颤颤地说:“哎呀你的腿呀!”
“秦相公”说:“我的腿你就别管了。我惹的麻烦,我活该……”血流如注,与地上的油漆混在了一起。这片刻间,他的脸由于失血变得煞白了……
那“秦相公”不自量力,居然想引着小姨往前走!双手刚一松开架子,又跌坐于地。
小姨是那种对人温爱善良的女子,哪能就不管他呢?哪能就认为他活该呢?她已顾不上哭自己了,脱了上衣往地上一扔,动手又动牙,从裤筒撕下一条布替那“秦相公”扎腿。随即背起他往医院跑。当年马路上只有公共汽车,根本就没有“出租车”这一说,她也只有背起他就往医院跑。三四站路,跑跑歇歇,尽管他是个形销骨立的男人,但她毕竟是弱如柔柳的女子,不是车,才跑了两站多便晕倒了,是另外一些好心人将“秦相公”送到医院的……
那天她没回自己家,穿着不知哪一位路人的一件上衣,一件肥大的劳动布上衣,傍晚到了我家。
小姨一进我家门,见了我母亲,一头扑进我母亲怀里,可就又哭开了。我家不是马路,哭得没了顾虑,便哭得委屈极了,仿佛那一天被人欺辱了一百多次似的,弄得我母亲身上也尽是紫色的油漆。
我母亲也大惊失色,以为她真的被流氓欺辱了。待听她讲完经过,我母亲就笑了。母亲夸她那么做是对的。母亲说:“人家泼到你身上的不过是油漆,可人家为了向你道歉,从那么老高往下蹦,还摔断了腿,流了那么多血,抵得过人家的错儿了。何况人家也不是存心的……”
小姨说她为他还丢死人了呢!当时心里一急,脱了泼满油漆的上衣就往地上一扔,全忘了自己上衣里什么都没穿,只不过是一副乳罩。那样子背着个大男人当街疯跑,成什么样子啊!……
母亲就推开了她,更加笑得哈哈的了。
母亲笑够了,说:“善有善报,你那样子背着一个大男人当街疯跑,活脱就是一位能救危难的女菩萨的样子嘛!菩萨行善之时是不知什么害羞不害羞的。要不然还叫菩萨么?”
小姨便红了脸,反而顿时羞得无地自容了。她眼泪涟涟地说:“我又不是什么菩萨,我是个没结婚的大姑娘呀!”
母亲说:“我还不知道你是个没结婚的大姑娘!你平时背得动一个男人么?就算背得动,跑得起来么?就算也跑得起来,能跑两三站路远么?还不是有真菩萨暗中助你?人在行善之时,离菩萨就极近了。行善是菩萨给人的机会。菩萨不但给了你修好行善的机会,还暗中助你,足见是你命里的造化了!快别哭,哭恼了菩萨将是你一辈子的后悔事儿!”
小姨便赶紧抹尽了泪,不敢再哭。
而母亲则忙碌着弄水,为小姨洗头发洗身子。那是油漆,不是画色,只用水哪里洗得去!于是母亲又东家西家求讨洋油、灯油、缝纫机的机油、擦自行车的油,这种油那种油,总算凑了一大碗。母亲就用棉花蘸着替小姨擦掉身上的油漆。身上的油漆去尽了,那一大碗洋油也变了色了,稠了,没法儿再用来洗头发了。
于是母亲只好动剪刀,将小姨被油漆粘成片儿了的秀发一缕缕剪下……
于是小姨又哭,因心疼自己的一头秀发而哭,并且喃喃地骂那个“秦相公”是“作孽的王八蛋男人”。
不但骂是“作孽的王八蛋男人”,还骂他是“断子绝孙”的,“不得善终”的“不定哪天会被汽车撞死”的,全不管菩萨恼不恼了……
被赶出家门的我,从窗外朝屋里偷窥,也着实地替小姨心疼她那一头又黑又浓的秀发,也在心里愤恨无比地重复小姨和母亲骂“秦相公”的那些话……
那天小姨变成了眉清目秀的“小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