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中篇7》(5)
失聪
那是一个很正常的早晨。天气相当不错——从窗口望出去,晴空万里,阳光明媚。可谓朗朗乾坤,荡荡宇宙。
我自己也很正常——不,完全错误的说法。我的意思是,我觉得自己——或者更深刻地作一个交代——我自以为我自己——很正常。
你们都了解的,我是个一向自以为是的人。
你们也都了解的,我又是个一向循规蹈矩的人。
我洗漱完毕,然后坐下来吃饭。而不像某些不循规蹈矩的人,吃罢早饭才洗漱。
我坐得也很端正,吃饭要有良好的吃相是不是?
我从会使用筷子那一天起就右手拿筷子,这是正常的大多数人的正常规则。那个“那一天”我并未心血来潮违反这一规则。我坐在椅子上,将碗放在桌子上,而没有坐在桌子上,将饭碗放在椅子上。
我抬头时,就看一眼墙上的挂历——女电影明星挺正经,不苟言笑的模样,作深沉状,或曰“玩深沉”。她也很正常,并未朝我真的“飞”出一媚眼,也并未将她那种可人的深沉“玩”得活起来。
我有胃病,有胃病就吃得少。我又有肝病,肝病需要注意营养。
这是一对儿矛盾。我是怎样解决这一对儿矛盾的呢?靠的不是辩证法,不是练气功,不是中草药。一日三餐,吃一口饭,我看一眼挂历。“秀色可餐”这话是符合科学道理的。就着些个人面桃花,原先早饭只能喝一碗粥,现如今能喝两碗了。而且无需乎小咸菜佐味儿了。尤其夏天,她们穿得很少,使你看着就心里往外感到凉快……
妻子上班了。儿子上学去了。
电视机开着——一位穿红色紧身旗袍的姑娘捏着麦克风,表演印度蛇舞般地扭动着窈窕身段,死去活来地唱着“死去活来……”。当我的目光从挂历移向电视屏幕——不幸就此发生——啪!——读者诸君啊,尽管白纸黑字,我这么写着一个——啪!——而事实上……
事实上不是枪声。
朗朗乾坤,荡荡宇宙,响的什么枪?
再说枪声该是砰该是叭而不是啪……
事实上是,粥碗落地——水泥地。粥浆四溅,细瓷破碎!
但——居然没有——啪!
果真——啪!——的话,那一个早晨,也就一切一切都很正常了!
也就该唱“我们的生活比蜜甜”了!
我半点儿响声没听到。
无声落地,无声破碎,我低头怔愣地瞅着它的碎片,忽然觉得这碗有点儿邪,有点儿不对劲儿。
它怎么可以默默地就破碎了呢?
一只碗——瓷碗,落在水泥地上,四分五裂居然没有——啪!难道不是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更令人吃惊吗?
我是一个凡事很认真的人。这一点想必读者诸君早已公认。
于是我又拿起一只碗,和那只破碎的一式一样的,高高举起,狠狠朝水泥地摔……
我想弄明白,究竟是我自己有什么不对劲儿,太邪门了,还是那只默默地就破碎了的碗不对劲儿,太邪门了。在一个原本很正常来着的早晨,这个疑问的产生,难道还不够严肃吗?我所采取的证明方式,也不算怎么荒唐吧?
读者诸君呀,我诚诚实实地告诉你们,我是多么希望听到——啪!——的一声脆响哇!
然而,真可悲,真叫人沮丧啊——我还是半点儿声音也没听到!
我感到问题更加严重了。
这个早晨怎么这样不正常,世界怎么瞬忽间变得这样不正常?
几乎我们所有的人,当自身出了毛病的时候,起初不是都认为这世界变邪了吗?
这一个早晨这世界怎么如此静悄悄的?世界难道可以这样的吗?
我又起身去调电视机的音量,调至最大,仍毫无声音。看看荧屏,荧屏之上还是那个穿红色紧身旗袍的女歌星,还在表演蛇舞般地扭动她那美妙的身段,还在死去活来地唱着——我却毫不被她的歌声所感动。歌声……吗?见鬼!我半点儿都没听到!比在电影院里看无声片还默默无声!
突然我家的邻居小刘出现在我面前,对我大吼大叫。看他那挥舞着胳膊的样子,分明是气愤已极。
当时我却还不能明白这世界的毛病恰恰出在我自己的身上——如果我也不折不扣地算作这物质世界的物质的一部分的话。更没有想到他是被我家的电视机音量从床上震醒的——他上夜班,刚回到家里入睡不久,我甚至也没有来得及问问我自己——他怎么能够悄没声儿就闯进了我的家?并且我为什么连他对我吼叫了些什么也没听到?
几乎我们所有的人都在正常之中生活惯了,不正常突兀到来的时候我们往往傻乎乎地整个儿发蒙!
我居然虚心讨教地对他说:“你看我这电视机怎么了?光有图像没有声音!”
他像一位哑剧演员似的,凑近我,说了一通什么。说罢,用一根指头,恶狠狠地朝我家的电视机开关按键一捅,转身扬长而去。
我家屋门,在他背后,骤然关上。
我看得清清楚楚——用一句文词形容之,那叫“掼门而去”!
门被掼之却毫无声响。
这个世界令我茫然不知所措。我对此是太缺乏心理准备了。
我懵懵懂懂地坐在椅子上,呆愣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天啊,我该不是双耳彻彻底底聋了吧?
这究竟算怎么一档子事儿?……
昨天晚上我还很正常,双耳还没聋嘛!
昨天晚上临睡前,妻子蹬了我一脚,说:“往床里边靠靠,想把我们娘儿俩挤下床呀!”
而儿子紧接着对我说的是:“爸,给我搔搔痒儿,后背这儿!”
我记得很清楚,不是梦。
那么不幸真的是从今天早晨才开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