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中篇8》(3)
隔离日乌鸦叫声呱呱呱;喜鹊叫声喳喳喳。
我们中国人一向迷信地认为,听到了喜鹊的叫声,必有喜事随之而来。而听到乌鸦在自己的住地附近叫着,或一出门或一开窗看见了它们,那往往意味着是种不祥之兆。
徐琼正是被一阵乌鸦的聒噪之声扰醒的。他一睁眼,见白色的薄亚麻布的窗帘已经无法遮挡住外面明媚的阳光了,看去像是被放映灯射亮的银幕,仿佛紧接着就会出现厂标和演职员表似的。
“嗨!赵凯,树袋熊!该起床了……”
他习惯地将头探到床沿下,并且垂下他的一只胳膊……
这中文系大三男生的胳膊出名地长。有次中文系同学参加全校体操比赛,请了体育教研室一位又年轻又漂亮的体育老师作指导。男生一排,女生一排。又年轻又漂亮又认真的那位体育老师,几次将徐琼从队列中扯出来,一会儿让他站到东,一会儿让他站到西,如同专爱挑大比小的家庭妇女——买了一堆土豆或茄子,而付了钱却发现其中有它这么一个怎么看怎么都觉着不顺眼的;想寻找一种理所当然的借口单单把它这么一个退给卖菜的,但却一时寻找不到借口。又年轻又漂亮又认真的那位体育老师,搞得中文系才子好生心烦。一名大三男生,何况又是公认的才子,倘对那么年轻那么漂亮的一位老师表现不驯,不就太是件不合情理的事了么?所以徐琼忍着心里的别扭,强装出乖乖仔的模样,任体育老师一会儿将自己扯到这儿,一会儿扯到那儿。
终于又年轻又漂亮又认真的体育老师打量着他说:“噢,明白了,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徐琼不由得皱起眉问:“老师,我怎么了?究竟哪一点横竖让您看着不顺眼?您明白了,我可糊涂着呢!”
又年轻又漂亮的体育老师就很好看地笑了。她笑罢严肃地说:“我不是横竖看着你不顺眼。我是发现无论你站在哪儿,一伸胳膊手指总是比别人长出一截。那不是挺影响整齐的么?对于体操比赛,整齐就是美感呀!现在我明白了,你天生胳膊长……”
老师话一说完,高喊了一声口令:“全体……立正!”
于是包括徐琼在内,都齐刷刷地立正了。
老师却还要说:“你自己看看,别人立正的时候手指压在裤线的哪儿?你自己的手指在哪儿?不是我横竖看着你不顺眼吧?是比别人长吧?……”
于是众同学的目光都望向了他的手臂,异口同声地说:“是!……长!……”
才子被女性特有的细致又敏锐的目光发现了一向不曾被发现的缺点,而且将是终生“携带”的缺点,这是多么重大的发现啊!同学们的快感难以掩饰。
老师又笑了,红了脸说:“我没问你们大家!我只问他自己。”望着徐琼又说,“这么帅的男生,老师怎么会横竖看着你不顺眼呢!你就站这儿吧,老师再也不让你换地方站了。只不过你做伸展动作时,肘部不妨稍微弯曲一点点,那么我们全班同学的动作就会保持整齐和美感了。为了集体的荣誉,不情愿也要委屈一下自己,啊?……”
又年轻又漂亮又认真笑起来又好看脸一红更好看的体育老师,将话说得带有几分请求的意味。
徐琼觉得,老师是因为她自己对他的要求未免苛刻才脸红的。他心里一阵感动——归根结底,她的认真非为别的,而是为中文系能在比赛中拿个好名次啊!
他也脸红了,值得信任地连连点头。
后来中文系在体操比赛中取得了第一名。中文系的老师都说,在校史上,那是中文系体育赛事方面第一次取得第一名,实现了零的突破。中文系的男女生们却都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贡献最大的不是别人,是人家徐琼呀!想想吧,为了我们全体动作的整齐美感,一做伸展动作,人家就得弯曲着胳膊肘,弯度大了不行,弯度小了也不行,要弯得恰到好处手指才会和我们大家一样齐,人家那容易嘛!……
确实,徐琼是名颇有集体荣誉感的学生。为了能在体操比赛时胳膊肘弯曲得恰到好处,他甚至多次背着人练习过。不练习怎么办呢?谁叫自己的胳膊长呢?……
后来,徐琼一遇见那位又年轻又漂亮又认真的体育老师,胳膊肘就下意识地弯曲着,往往搞得老师脸也红,他自己脸也红……
啪!徐琼的长胳膊并没有自然而然地由高垂落,实际上他的手是想拨动一个小铃铛,挂在同学赵凯铺位上方的一个小铃铛;却什么也没摸到,直接触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他感到五指中至少有三根手指的指关节一疼,立刻将胳膊收回,用另一只手揉……
呱!——外边又是一声乌鸦讨厌的叫声。
中文系的大三男生,这才意识到自己非是身在大学的学生宿舍。
只有一张床自己正躺在上边,根本没有什么下铺,根本没有什么睡在下铺的同学赵凯,更没有什么小铃铛。赵凯是个呼噜王,又是个贪睡鬼。
如果别人不叫,自己很少早起。所以徐琼有次在校外的小摊上买了个小铃铛挂在自己的上铺和赵凯的下铺之间的隔板上,只要赵凯夜里一打呼噜,他就伸下手去拨动那个小铃铛。同宿舍的另外几名同学都表扬他实在是做了一件使大家获益匪浅的事。赵凯则干脆有了依赖性,每天早晨徐琼不叫就不知起床,仿佛叫他起床是徐琼的一项义务了。
呱!呱呱!……呱!呱!……
外面的乌鸦们开始比赛高音,讨厌的聒噪声此起彼伏。
现在的徐琼,是在本市的一所医院里,住的是单间。这单间病房是临时改造的,除了水泥地这一点,其他方面的条件简直可与三星级宾馆相比。
徐琼也没患什么大病。他只不过发烧,而且烧得也不高。最高的时候才烧到三十七度八。他只不过有点儿咳嗽。近日晚上咳嗽几次,早晨咳嗽几次。他是大学生,不吸烟,连偷偷摸摸地吸也没吸过,自然也就咯不出痰来。觉得嗓子里气管里偶尔有虫在爬似的。痒痒的,属于干咳。
这一所医院,乃是本市指定专门收治“非典”病人的医院。这一个病区,乃是本医院划出的“非典”疑似病人隔离观察病房区。确认的“非典”病人所住的病房,在这一幢楼的后边。两幢楼相距六十米,之间有花圃。后一幢楼里,到目前为止,只不过住着一名确认的“非典”患者。因为那一名“非典”患者,半层楼成了高危地带。
这是徐琼被实行隔离的第一个早晨。乌鸦们的聒噪声使他心烦意乱。这大三男生,这中文系的才子一向是不迷信的。对于一切迷信之说一向是嗤之以鼻的。然而此时,他却不由得竟有几分迷信起来——已经是“疑似”了,乌鸦们居然还在外边一阵阵地叫,能是什么好兆头呢?
乌鸦鸟也,喜鹊鸟也,都是鸟,为什么这地方飞来的不是些喜鹊而偏偏是些乌鸦?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双脚还没完全伸入拖鞋,人已经推开通向阳台的门奔到了阳台上……
他出现得如此突然,使左边一个阳台上的人,也就是住在他隔壁病房的一名“非典”疑似患者吃了一惊。那人正戴着口罩在阳台上打太极拳,他的汹汹而出使对方停止了套路,呆呆地望着他。
“讨厌的东西!去!去!……”
他威胁地朝栖息在树上的乌鸦们挥舞手臂的同时,也看见了左边那阳台上的人,于是立即朝后连退两步,退入了病房。
那人是他最不愿见到的一个人。
如果他最终被确诊为“非典”病人,那么将病毒传染给他的,便只能是那人了。
那人的弟弟,一个曾在那人家里住过多日的北京来客,带着高烧一返回北京就被确诊为“非典”患者了。那么那人最终也将是“非典”病人了还会有跑么?那么他也最终将是“非典”病人了还会有什么疑问么?
呱!呱呱!呱!……
乌鸦们故意气他似的,仍在聒噪不休。
大三男生推开窗,手攥白枕巾一角,将长胳膊伸出窗外,威胁地朝乌鸦们挥舞。对面是一片杨树林。树干上呈现着一只只变形的眼,似乎皆在幸灾乐祸地瞪他。杨树林在三十米开外,约有百来棵,而且都已长得挺粗。对于一所郊区医院而言,可以说是一大片林子了。在一棵正对着他病房窗口的树上,栖落着十几只乌鸦。看去它们都是那么肥壮,一身羽毛漆黑闪亮。那棵杨树的干上仅有一只“眼”,“眼”角一串树疤,像一串泪。
为什么正对着我病房窗口的杨树的干上仅有一只“眼”,而且是一只在“哭”的“眼”?为什么十几只乌鸦都不往别的树上落,偏偏都落在正对着我病房窗口的这一棵树上?
人一旦被疑似与某种不好的结果紧紧拴在一起,哪怕是一个一向对迷信嗤之以鼻的人,也往往会不由得胡思乱想一番的。虽然,疑似只不过就是疑似。
他的手臂再怎么长,手中的白枕巾也挥舞不到三十米开外的乌鸦们近前呀!乌鸦们一点儿都不怕。它们反而不单只地叫了,它们一齐叫了。他手中的白枕巾挥舞一下,它们齐叫一声。叫罢,从三十米开外一齐歪着头望他,那意思仿佛是——你都疑似了,还神气个什么劲儿?你能奈我们何?偏叫,趁早把你叫到后面一幢楼去和那个孤零零的生死难卜的可怜家伙做伴儿去我们才开心!……又好像他这一个人是在不停地挥舞白枕巾作旗,表示无条件投降,而它们齐声答复:拒绝!拒绝!……若有枪,这大三男生,恨不得一枪枪将它们都干掉,却连块可以一掷的小石子也没有。
呱!呱呱!……呱!……
“死去!死去!讨厌的东西!……”
徐琼诅咒的话语一出口,立刻有些失悔,觉得也许会被住在隔壁病房里的那个男人误会,以为他是在指桑骂槐。
那个男人是教他们中文系大三生的政治老师,而且是大学政治教研室的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