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中篇3》(6) - 梁晓声文集﹒中篇小说 - 梁晓声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第十九章《中篇3》(6)

婉的大学

婉经常独自发呆,回忆她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一天的种种情形。仿佛一个人打算为史料馆留下什么历史见证,仿佛自己有一种回忆的责任,仿佛那一天每一个钟点里发生的事都是极其重要的,仿佛一切细节都包含着凝重的史料价值,真切得绝不容忽略。婉是北京某名牌大学中文系文秘专业的二年级生。其实,那所大学也算不上是什么名牌大学,是一所虽属于二类但又确实很有些名气的大学。而对于婉的家乡人来说,北京的一切大学,当然也和首都北京一样都是有名的。这一点你跟外省的,尤其经济发展落后的省份的农民很难讲得清楚。倘你是婉的父母,你告知别人包括亲戚,自己的女儿考上大学了,他们的反应也无非就是向你表示祝贺而已。毕竟,近十年农民的儿女考上大学的多起来了。但你若告知他们自己的女儿考上了北京的大学,他们则不免顿时对你肃然起敬、刮目相看起来,仿佛你作为父母的身份,在他们面前立刻变得高大了。他们道贺的话语中,肯定会流露难以掩饰的羡慕,甚至不无嫉妒的成分。似乎你和他们已是不同的父母,似乎你和他们之间的父母身份、父母地位将会产生越来越大的,以后根本不可缩小的差别。在他们那儿,意识是这样的——全中国的大学只分为两类:北京的一切大学概属一类,其他省市的大学皆二类……

确切地说,婉刚刚摆脱大学校园里那一种无形的、似乎多少有点儿卑微的新生身份,刚刚填写了二年级生的统计登记表。婉不清楚北京其他大学里的学生是否每年也必填写那类表格,反正她的学校有此要求。那是一所理科大学,过去没中文系,五年前才新开设了中文系。而且全中文系只有一个专业是文秘专业。这文秘专业原本又叫电脑文秘专业。后来学生和教师都提意见——就快二十一世纪了!不会电脑还当什么文秘?不是完全没必要的标榜吗?校方一想,可也是的。当初叫电脑文秘专业,是为了强调专业教学的现代化水准。而时代的发展太迅速了,专业的第一届学生还没毕业,不会电脑也要当文秘的时代竟结束了,一去不复返了。真的连电脑都不能应用,那就根本没资格当文秘,只配当“小蜜”了!于是去掉了多余的“电脑”二字,干脆叫文秘专业了。

文秘专业在一所理科大学里,给本校其他系其他专业学生的感觉是怪怪的。他们看文秘专业学生的眼光总难免有点儿异样。如同北京鸭看火鸡。谈论起文秘专业学生们的话语,也难免有点儿不屑——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其他专业的学生,几乎都有硕士和博士学位在学子们求学路途的前方频频招手,唯文秘专业无此机会前提。文秘硕士、文秘博士究竟该是什么水准的专业人才呢?系里不清楚,校方不清楚,中国尚未出现,世界也无先例。根本没较一致的标准,便没法儿设更高的学位。

而外校的学生,尤其那些名牌文科大学的学生,又尤其那些大学里中文系的学生,看该校文秘专业学生们的眼光同样怪怪的。

“你们中文系只有一个文秘专业吗?”

“中文的学科内容包罗一切与文学乃至国学有关的专业,培养的是学者和教授,最起码也是文化从业者,可你们文秘专业……”

“你们学中国文学史吗?”

“你们学外国文学史吗?”

“你们上比较文学课吗?”

“那你们……”

言下之意是——那你们的专业,还配属于中文系吗?即使硬挤进了中文系,不是很不伦不类的吗?

这些问题,是在文秘专业的全体同学与几所文科大学的一些同学举行的联谊会上由外校同学们连珠炮似的提出来的。而那些外校同学们,无一不是文科大学的正宗中文系的才子或准才子。既然对方在身份上是正宗的,那么本校文秘专业的同学们,似乎也就只有默认自己的确是不伦不类的亚种了。男生望女生,女生看男生,一个个面面相觑,哑口无言,仿佛自己低对方何止一等。窒闷的气氛中,同学们都将求援的目光望向了本专业主持联谊会的老师。那老师姓张,五十余岁,斯文儒雅。

张老师就从座位上站起,操着一口浓重的南方口音,语速不紧不慢地说起话来。他首先自我介绍,开诚布公地承认自己是“工农兵学员”出身。于是外校的学生中发出一阵笑声。那一阵笑声带有毫不掩饰的嘲笑的意味儿,张老师并不在乎。他接着说,与在座的外校的中文系的才子们比起来,自己当年实在是太幸运了。在“文革”中居然有机会跨入大学的校门,此幸运之一;毕业时有四个单位供他选择,而且都是好单位,都是国家级单位。还不包括留校任教的选择。此为二。

会场顿时鸦雀无声,一片肃静。

无论本校文秘专业的学生,还是外校那些正宗中文系的才子准才子们,都于肃静之中细细体会那一种肃静的不同寻常的成分。其实那成分也没什么特别的,主要是一种通常被人们叫作嫉妒的东西而已。各自明白了自己心里有那东西的同时,望望别人,也从别人脸上的表情看出了别人心里也有那东西。按说学生是不应该嫉妒老师的,但不应该的事居然不道德地发生了,自己也就都拿自己没办法。笑着的脸上的笑容极不自然;不笑的脸上就皆呈现着要像当年的红卫兵呼喊“造反有理”的愤愤不平之色。那一时刻,本专业的学生也罢,外校的学生也罢,意识上似乎都“同仇敌忾”了。

婉当时听到坐在她后排的一名外校中文系的学生用四川话悄悄骂了一句:“龟儿子毕业时命运才那么好!”

坐在婉前排的一位老教授回头看了一眼。婉从老教授脸上读出了一行字是:唉,唉,学生嫉妒老师,人心不古若此,夫复何言?!

张老师显然也品咂出了那一种肃静的成分。他笑了笑。婉觉得,那也许正是他希望他的话起到的效果。

他又说:“同学们,嫉妒是没用的。时代不同了嘛!你们现如今的大学生在学校里多自由哇!想看什么书就看什么书,想唱什么歌就唱什么歌,想说什么话就说什么话,想练什么功就练什么功,想穿什么衣服就穿什么衣服,想留什么发式就留什么发式,想爱什么人就爱什么人——好时代的便宜不能让你们都占了是不?”

他此一番话后,气氛不但肃静,简直可以说是凝重之极了。

他说他虽然是“工农兵学员”,但却是一所名牌文科大学正宗中文系的毕业生,当年也被视为才子来着……

一阵笑声。

那一阵笑声爆发得非常突然。先是由外校的学生们口中爆发出来的,随即本专业的许多学生也以笑声援助。

那又是一阵嘲笑。

对于当代的大学生们,除了嘲笑的权力,其他权力都是用得不好的。故他们每将嘲笑的权力当成唯自己才配拥有的特权,而且一有机会就滥用一下。在嫉妒之后,公然嘲笑使自己心里产生嫉妒的人,不仅对大学生们,对任何别的人也都是大大的快感呀!

嘻,当年的“工农兵学员”,也配称才子吗?

学生们笑得很放肆。

婉没笑,非但没笑,那一阵笑声还使她颇觉不安。

她是一名敏感又中规中矩的学生,对任何公然的放肆的形式,都本能地想躲得远远的才好。而且,她也是一名非常尊敬老师的学生。身为学生而嘲笑老师,最不符合她的道德观念。

所幸张老师并不生气,依然那么不在乎,语调依然那么不紧不慢。

他也自嘲地笑了。

他说留校任教以后,中文系安排自己专门讲“三突出”文艺理论课。

又是一阵笑声。

不但笑得放肆,而且笑得幸灾乐祸。

张老师举手止住了笑声……

他说尽管自己太没出息,但当年自己教过的学生们,毕业时也和自己当年毕业时一样幸运。尤其八十年代初的几届中文系毕业生,成为各文化和新闻单位急需若渴的紧俏人才。他们中许多人,如今都是资深的主任编辑、主任记者、副主编甚至主编了。总之,几乎都是有高级或次高级职称的文化和新闻出版界的人士了……

他话锋陡然一转,提高了声音说:“但你们,你们这些现在的中文系的大学生,你们毕业后将面临着怎样的择业局面呢?让我告诉你们实话吧——连北京大学中文系的学生毕业了,想到《北京青年报》去当记者,那都是一厢情愿的万难之事。当不成《北京青年报》的记者,当《生活时报》的记者就容易了吗?如果谁以为肯定容易,毕业后就请自己去碰碰运气吧!……”

气氛不但肃静,不但凝重,而且,简直开始凝固了!

张老师的手,向前伸出着,指向那些外校的正宗中文系的学子们。他们都集中坐在会场的另一边。那时刻他们的脸上,一丝一毫矜傲的文科才子或准才子的表情也没有了,被张老师的话扫荡得一干二净。

“亲爱的同学们,这一点你们知道吗?”

张老师的声音放低了,语调很是推心置腹,仿佛并非在面对许多陌生的外校的学生说话,而仅只是在与一个人做朋友式的促膝交谈。尽管如此,尽管他是微笑着说的,他的话还是带有异常沉重的忧患意味。

婉不禁向那些外校的正宗中文系的学生们望去,但见他们一个个脸上的表情都那么阴郁。她想,倘他们将来的命运果如张老师说的那么堪忧,难道此前就没有谁告诉过他们吗?她不信。不信真的没人告诉过他们,不信他们此前一直盲目地乐观着,一直错误地矜傲着,一直蒙在鼓里似的糊涂着。他们的表情既阴郁又迷惘。仿佛在他们看来,张老师是巫师,对他们的命运作出了他们虽然确信但却难以接受的预言。

突然有一名女生声音低低地说:“这我们知道。”

“知道?”——张老师又微笑了一下,接着慢条斯理地说,“亲爱的外校正宗中文系的才子们,准才子们,你们即使知道,那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让我告诉你们现实的其二吧!在去年,北京的某火葬场公开招聘员工二十名。知道有多少人前往报名应聘吗?三百多人。知道有多少人是大学生吗?几乎三分之一。知道他们中有多少人是中文系的应届毕业生吗?几乎全是。而那火葬场又并非八宝山火葬场。八宝山那么著名的单位早已人满为患了。活人人满为患,死人也拥挤在那儿。抄抄挽联,写写悼词——这和中文系正对口,今后,恐怕这么对口的工作也难找了。因为人家那儿去年已招满了。定员定岗,一个萝卜一个坑。估计二三十年内没人腾出名额来!时代认为对口就是对口!现实认为对口就是对口!‘墨索里尼,总是有理!’时代和现实,那也总是有理!没理的是你们,你们有理也没处说。等于没理!……”

耳听着张老师的话,婉觉得那一种仿佛凝固了的气氛,早已变成了一大坨黄油。而且,正在炽热的钣上。仿佛每一名同学,无论作为客人的外校的学生,还是作为主人的本专业的学生,也都变成了黄油的一部分。不是在外表上看起来似乎都凝固了,而是在化学分子式上不再是人,变成了黄油的一部分了。又仿佛转瞬之间,那一大坨黄油会倏然熔化,继而变成一摊油液——那么自己也随之熔化了,在分子式上变成油液了,与所有同学融为一体了,在钣上嗞嗞作响,冒着青烟,最后全都彻底烟散了,无影无踪……

张老师却始终微笑着。他继续说,自己正是由于在这个一切从实用主义出发的商业时代看不到中文学科的前景,正是由于常替自己教过的学生们毕业后求职时的四处碰壁而烦愁,才下决心从一所文科大学的中文系调到这所理科大学来教文秘专业的。他承认这对于自己等于从头开始,但不后悔。因为在这所理科大学里,恰恰是设立的历史最短暂的文秘专业的学生们,毕业后的择业去向是令他这位教师感到欣慰的。接着如数家珍地“报告”每届毕业生有多少到了大公司;有多少到了合资企业;有多少到了老牌企业;有多少如今已由文秘升为部门主任甚至副经理,在三个月内,百分之多少的学生都谋到了自己比较满意的职业……

他讲这些时,有十几名外校的男女学生离开了座位,弄得椅子当当响,矜傲地从他面前经过,鱼贯而去。

这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和一片听不清具体内容的唧唧喳喳。

但张老师不管不顾,只一味地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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