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中篇3》(4)
灭顶
一
夕阳西下时的一片彤辉,均匀地涂在胭脂河上。帆儿是去远了。歌儿是渐弱了。胭脂河呢,浮着妖娆的红晕,显出动人的羞容,悠悠地徜徉着。满世界静极了。秀秀最喜欢这会儿到河边来洗衣服。河水晒了一天,温温的,很舒手。河东河西两村的孩子们,像眷恋母亲的怀抱一样眷恋这条河。整个夏季,差不多天天泡在河里嬉戏玩耍。不过此刻他们都乏了,回家吃饭去了。
秀秀最喜欢这会儿到河边来洗衣服,还因为这会儿这条河仿佛只属于她自己。
像那些孩子们眷恋这条河一样,她更眷恋自己内心里占有了这条河的满足情绪。二十岁的姑娘一个月后就要嫁人了。她期待着结婚的日子。一种幸福的期待,却说不上是在渴望。这种幸福如同需要喝很多碗才能醉倒人的米酒。她只是闻到了,更准确地说是想象到了它的醇香而已。所以她尽管是在期待着,心儿没醉。她好比一个买到了预售票的旅客,从容地坐在候车室里,等着上车。
女人迟早要出嫁的。区别仅仅在于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中意的或不中意的。她觉得明贵很中自己意。河东河西两村的小伙子们加在一起,明贵无论与谁比,怎么比,都是个比不败的人。身高一米八,浓眉大眼的,肩膀宽,胸膛厚,是个堂堂的男子汉。而且呢,还十分正经。面对面和姑娘们说话都脸红,不会打情骂俏那一套。靠自己能吃苦和能干,三年来成了收益殷实的万元户,盖起了四间新砖房。河东河西一心想嫁给他的姑娘多了!他却主动央媒人来她家提亲,这不能不算是她的福分。
不定有几个姑娘嫉妒我呢!她蹲在河边儿,轻轻揉搓着自己的一件上衣,庆幸地这么想。
肥皂泡儿一簇一簇被河水捎走了。浮着红晕的河面上开着一朵朵白莲花,好看极了。
泼啦一声,一条鱼儿跃出水面。
泼啦一声,又一条鱼儿跃出水面。
平静的水面上分着几道水纹,想必有几条鱼儿在水下追着一簇簇的肥皂泡儿。
秀秀住了手,呆呆地望着出神。
她忽然觉着自己就是一簇肥皂泡儿,而明贵是一条鱼。或者反过来,自己是一条鱼。无论是肥皂泡还是鱼,在她和他之间,总该发生过点什么不寻常的事儿才对劲。哪怕像鱼儿追肥皂泡儿呢!
可她和明贵之间还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
开春时,媒人提亲。爹说考虑考虑再回话。爹先跟娘商议。娘说明贵能做个好女婿。爹和娘又一块儿跟她商议。她也说考虑考虑。她考虑了一夜,相信明贵将来能做自己的好丈夫。于是第二天她就给了爹和娘个回话——听凭爹和娘做主。于是当天爹就给了媒人个回话——年底成亲。于是从那一天起,她便很本分地将自己看成是明贵的人了。明贵也将她看成是他自己的人了。一切自然而然,顺理成章。
她从前和明贵没什么接触。走对面说过几遭话,暗暗打量过他那堂堂男子汉的容貌和身体。她成了明贵的人之后,跟明贵也没什么接触,走对面依旧是说几句话而已。明贵到她家来,她依旧是只有暗暗打量他而已。
明贵忙,很忙,忙养鸡的事儿。明贵并不常有空儿到她家来。来了找的也是爹,不是她。找爹谈养鸡的事儿,谈完了就走。养鸡的事儿不唯对明贵是头等大事儿,对她家也是头等大事儿。
两家都是养鸡个体户。
她也忙,也很忙,也忙养鸡的事儿。明贵家养了六百多只鸡。她家养了四百多只鸡。弟弟才十二岁,帮不上家里养鸡的活儿。母亲体弱多病,一天强撑着做三顿饭。四百多只鸡是全家的活祖宗;她和爹是它们的奴婢。她和爹为它们起早贪黑,累死累活。它们使她一家发财致富。
她也不常到明贵家去,去的往往是爹。爹去不了,才吩咐她去,去了也是代爹谈养鸡的事儿,也是谈完了就走。家里还有永远也做不完的养鸡的活儿,拌第二天的鸡食啦,修鸡笼啦,配防鸡瘟的药啦,数蛋啦,编蛋筐啦,宰杀不下蛋的鸡啦等等,永远也做不完。每隔五六天往县里送一次蛋。一年三百六十多天,永远是这么忙。有几次她在明贵家,本可以多待一会儿,谈完了养鸡的事儿,再谈些别的什么事儿、别的什么话儿,可明贵却正忙,在做着她刚做完或回家后也要做的事儿。
“我都听明白了,还有别的事儿吗?”明贵就会这么问。
或者说:“你今晚没事儿吧?那就帮我把这些蛋装了筐吧!”
鸡……蛋……两家之间似乎永远是鸡永远是蛋。两个人之间也似乎永远是鸡永远是蛋。除了鸡和蛋、蛋和鸡,他们似乎就再没别的话可谈、再没别的事儿可做。
无论是蛋还是鸡,明贵家的一点儿也不比她自己家的使她感到可爱。相反,蛋越多,她越烦。不要说用手一只只数着小心在意地往筐里一层层码了,就是光看着,也别提有多碍眼了!
有时她觉得自己分明不是为自己活着。那些鸡也不是为她而活着,为她而一天下一个蛋。一切刚好反了过来。她分明是为那些鸡而活着,为那些蛋而活着。鸡们一只只倒活得十分惬意,吃饱了就在肚子里育蛋,育成了一个就下出来,下出来就“咯咯嗒(个个大)咯咯嗒”地叫,好像劳苦功高。
有时她更觉得自己是被出卖在一个鸡的世界、一个蛋的世界里了。被谁出卖的呢?被爹吗?这么想当然太冤屈爹了!爹又是被谁出卖的呢?爹不也整日和自己一样为那些鸡为那些蛋从早忙到晚吗?再说,没有那些鸡没有那些蛋,她家的旧泥草房怎能像明贵家一样推倒了盖成窗是窗门是门的新砖房呢?家里又怎能看上电视呢?从前受尽了穷日子摆布的母亲,脸上又怎能像如今常常浮现出笑容呢?
天地良心,她,她的一家,似乎又有一百条理由感激那些鸡和它们每天下的蛋。
可是她真希望有一天能从那些下蛋的母鸡和那些母鸡下的蛋中解脱出来啊!这一天隐藏在日历的哪一页后面呢?她不知道。知道了也有个盼头;有个盼头那希望也算有个影子。可不知道。那希望连影儿也没有,根本是没影儿的希望!明贵还雄心勃勃地计划着明年起再多养四百只鸡,养够一千只!往前看,她的生活里是更多的鸡更多的蛋!不消问,明贵一定是希望她给他做个能干的养鸡的好帮手哪!看来明贵比她生活得充实,还有这么个希望!
有好几天夜里,她躺在蚊帐中睡不着。听蛐蛐叫,心里想明贵,做梦梦见明贵。
二十岁的姑娘,她那由于劳动而早已成熟了的身体内,时时产生一种无法自抑的欲望。这种欲望只有被一个男人紧紧地搂抱在怀,不停地亲吻不停地爱抚,才可能得到些微的满足。与其说是在想明贵,毋宁说她是在如饥似渴地想一个男人。然而她自己并不能区别想一个男人和想明贵是多么不同。她认为自己已是明贵的女人,便也认为自己是在想明贵了。想得有多焦躁,便也认为自己对明贵是爱得有多强烈了。想得无论如何睡不着,她就悄悄爬起来,将数过了的一层层码在筐里的鸡蛋,再数一遍,一层层码进另一个筐里。有一天夜里,倒完了两筐鸡蛋,她还是睡不着。她竟穿好衣服,蹑手蹑脚溜出房间,一路小跑,跑过桥去,一直跑到明贵家小院外才站住。
明贵屋的窗还亮着。
她的心在心窝怦怦跳。是因为跑的,也不完全是因为跑的。
她真想立时就扑进明贵怀里啊!
那些日子,爹的脚扎了,行动不便。养鸡的活儿全落在她一个身上,几乎把她累垮了啊!
她是更需要明贵给她些爱的啊!她将是他的媳妇了啊!他是应该理解,她多么需要和他单独在一起,偎在他怀里,说说贴心话儿,撒撒娇,给予些温存获得些温存啊!
她轻轻推开小院门,走至明贵屋窗前,见明贵正和他娘在屋里数蛋。
“多少啦?”明贵问。
“八百八。”他娘回答。
“不对。早就数到八百多了嘛!娘你又数错了!”
“那你不是也在数着来?”
“我哪数?见你在数,我怕和你数重了,就没往下数!”明贵将手中的一个蛋使劲往地上一摔,鸡蛋碎了。
“有火朝我发,你摔鸡蛋干什么?一个鸡蛋一毛七!”他娘从桌上拿起茶杯,将那碎鸡蛋双手捧到茶杯里。
“明天一早就要交蛋,你越帮越乱!”明贵气呼呼地吸起烟来。
“那就别数啦!你数得再仔细,人家收时不还是过秤的吗?”他娘火了。
“不数?不数人家在秤上捣鬼,十斤二十斤地骗你也白骗?那些家伙,都变着法儿想喝养鸡个体户的血哩!”明贵气呼呼地抛了烟,一脚踏灭,从墙角拎过只空筐,又重数。
“我越帮越忙不是?我不帮你数了!你一个人数去!”他娘嘟囔着离开了他的屋。
“四、六、八、十……”明贵只顾埋头认真数着。
她又不想见他了。
她知道,进了他的屋,他准会要她帮着数蛋。八筐,两个人也够数一阵子的。数错了,他也准会对她发火。
她转身悄悄离开了他家小院。而她急匆匆来时内心里那种强烈的欲望变成了一股恼怒,恨不得闯入他屋去,将那八筐蛋统统砸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