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我不会丢下二郎的
半月后,雪后初晴,总是要比下雪时还要冷些的。
这几日的天气十分反常,譬如晨起时还是晴天,待黄昏日落,大雪洋洋洒洒地就落在地上了。
这日摄政王崔国忠凯旋,王府上下张灯结彩,姜致领着崔行则站在府门前迎接,心中却莫名忐忑。
她自嫁入崔家,还未见过摄政王,对于这位公爹,姜致则更多是听下人们谈起,言他生得高大,眉目间颇有张飞的气概。
没一会儿,崔国忠一身戎装,他翻身下马,目光在姜致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落在躲在她身后的崔行则身上。
“父王。”姜致恭敬行礼,轻轻推了推崔行则,“二郎,快叫父王。”
崔行则怯生生地探出头,小声唤道:“父王。”
崔国忠眉头微蹙,沉声道:“听闻二郎伤势未愈,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他虽不喜这位儿媳,可她照顾了崔行则这么些天,理当给她些好脸色。
晚宴上,崔国忠端坐主位,扫视着席间众人,崔行则坐在姜致身旁,一反常态地安静,只低头小口吃着饭菜。
“阿致,”崔国忠忽然开口,“你守寡已有小半年,可有再嫁的打算?”
崔国忠虽是个粗人模样,可内里却开明得很,女子守寡嘛,守个三两月再找个好郎君嫁了就是。
姜致手中筷子一顿,险些掉落。她强自镇定道:“回父王,儿媳暂无此意。”
“糊涂!”崔国忠重重放下酒杯,“你年纪尚轻,何必守着个牌位虚度光阴?李尚书家的二郎与你年纪相仿,他才貌双全,与你正是良配。”
姜致脸色煞白,正要回话,忽觉袖口一紧,崔行则不知何时已紧紧抓住她的衣袖,眼中泪光闪烁:“嫂嫂要走了吗?”他声音哽咽,引得席间众人侧目。
崔国忠面色不悦:“二郎,不可任性,你嫂嫂自有她的前程。”
“不要!我不要嫂嫂走!”崔行则突然站起身,打翻了面前的碗碟,“嫂嫂走了,就没人陪我玩了!”
他哭闹着扑进姜致怀中,姜致手足无措地安抚他,抬头对上崔国忠冰冷的目光。
“父王,此事可否容后再议?”她恳求道。
崔国忠冷哼一声:“三日后,李家郎君将来府上做客,届时,你好好相看便是。”
姜致回到屋内,点上灯,一阵寒风就透过窗户吹进来,叫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将身上的袄子裹得更紧了,关上支摘窗。下了雪,天色也跟着暗下来,往年这个时刻,是用不上点灯的。
是夜,姜致辗转难眠,不知怎就想起从前的事了。
她在乡下借住在叔婶家时,她下面还有三个弟弟,日子虽苦些,好歹食能果腹,衣能蔽体。但天公不作美,百年不遇地下了一场大雪,庄稼全都冻死了,农户人家能否吃上饭,便全靠天意了。
那一年姜致十岁,叔婶看着三个弟弟,一狠下心,将她卖了。自那天起,家里便时常有人来。起先,姜致并不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姜致问叔婶,这些都是什么人?
叔叔没好气地告诉她,这些是人牙子。她又问,什么是人牙子?
叔叔没理她,不过渐渐地,家里又来了好些人,那些人都是看看她,然后摆着手回去了。
偶然间,姜致听到婶婶和他们争论:“我这丫头得值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太贵了,她又瘦又小,干不了多少活,二两银子顶天了。”
姜致心里明白了大半,叔婶这是要把她卖了。她心里恨,原来人牙子就是干这种勾当的啊!
那人牙子没再来,家里倒也落得几日清闲。但她叔婶却愈发不待见她了,两人一合计,下次若有人牙子上门,给三两银子就卖。
于是没过几天,就有个人牙子上门了,看她生得好,于是出手也比先前几个阔绰多了,出了五两银子把她带走了。
她知道自己命如草芥,遂也没有多想,只是一个劲儿地安慰自己,好歹是没给自己卖到窑子那种腌臜之地去。
牙婆子见她不说话,只当是不愿意被卖,遂蹲下身安慰她:“这慕容家可是汴京城最好的去处的,我也是瞧你生得好,不愿叫你到杀猪巷去,你若是到了那种地方,头一天去,第二天就得开瓜。”
姜致将她这一大通话消化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这杀猪巷嘛,她知道是个什么地界。叔叔常常提及,若有了钱,必得到杀猪巷逍遥快活一番。
御街的西面,出了朱雀门,往西直走,就能看到新门瓦子。顺着新门瓦子向南,就是杀猪巷。
杀猪巷,可谓是天下嫖客聚集之地。
可这“开瓜”是个什么意思,她倒不大懂了。姜致拽着牙婆子的衣袖,问她:“啥叫‘开瓜’?”
牙婆子告诉她:“就是要接客,要在男人身下讨生活。”牙婆子也是个心软的,说完,不知道怎得,就想起她那个忘恩负义的男人了,成亲还没两个月,就跟着绮陌春坊一个清倌儿跑了。罢了罢了,男人都喜欢生得俊的。
再后来的事,姜致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在慕容家做工半年,就偷偷跑回乡下了。
她正想着,忽听窗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推开窗,只见崔行则穿着单薄的中衣站在月光下,脸上泪痕未干。
“嫂嫂,你真的要嫁人吗?”他声音沙哑,姜致心中一痛,轻声道:“我不会丢下二郎的。”
“可是父王说要你嫁人......”崔行则抓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嫂嫂,你答应过不会离开我的。”
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我答应你,不会轻易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