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盒
音乐盒
阁楼的灰尘在阳光下飞舞,像一场微型雪暴。殷听跪在旧皮箱前,打了个喷嚏。这本是一次例行清理——闻聚总说他们该把闲置物品捐掉些,可她从不知道自己对旧物有如此强的执念,直到今天。
"这是什么..."
她的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物体。拂去灰尘,露出一个褪色的粉色音乐盒,盒盖上刻着歪歪扭扭的星星和月亮。记忆像被闪电劈开——六岁生日那天,母亲苍白的手指抚过这些刻痕:"小月亮喜欢吗?"
音乐盒咔哒一声打开,机械音叮叮咚咚奏响《鲁冰花》的旋律。殷听猛地合上盖子,胸口剧烈起伏。这么多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这个声音。
窗外突然下起雨,雨滴敲打玻璃的声音与记忆中的雨夜重合。殷听深吸一口气,再次打开音乐盒。这次她注意到盒底有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小开关。
"啪。"
音乐盒里传来轻微的机械转动声,接着,一个温柔的女声随着伴奏轻轻唱起: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殷听的手剧烈颤抖起来。这是母亲的声音。比记忆中虚弱,却依然带着那种特有的柔软,像夏夜吹过茉莉花味的风。
雨声越来越大。殷听的视线模糊了,她看见六岁的自己趴在母亲病床边,消毒水的气味充满房间。母亲瘦得脱形的手指梳着她的头发:"小月亮,妈妈教你唱首歌好不好?"
音乐盒里的歌声继续着:"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现实与回忆重叠。殷听看见那晚的自己哭着摇头:"不要学!妈妈…我不要学!"而母亲只是微笑,用尽力气把她搂在怀里,哼完了整首歌。
音乐盒突然发出"咔"的异响,歌声中断。殷听疯狂地摇晃它,像要抓住即将消散的梦境。盒底掉出一张泛黄的小纸条:
「给我的小月亮:
当你孤单时就听听妈妈的歌声。
记住,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是我在看着你。
——殷澜」
雨声震耳欲聋。殷听蜷缩在阁楼角落,把音乐盒紧紧抱在胸前。成年后筑起的所有坚强堡垒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每次听到《鲁冰花》都会立刻关掉收音机——那不是厌恶,是太深的疼痛。
"殷听?"
闻聚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她应该回应的,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脚步声渐近,阁楼的门被推开。
"你在这里干什..."
闻聚的话戛然而止。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殷听——缩成小小一团,脸上泪痕交错,怀里抱着个旧音乐盒像个迷路的孩子。
没有询问,闻聚只是跪下来将她搂进怀里。殷听的眼泪浸湿他的衬衫,音乐盒夹在他们之间,发出微弱的机械声。
"是妈妈..."殷听的声音破碎不堪,"她...录了歌..."
闻聚轻轻打开音乐盒。母亲的歌声再次响起,混合着雨声,像来自遥远时空的安慰。他感到怀里的殷听随着旋律微微发抖,于是收紧了手臂。
殷听第一次主动谈起那个雨夜,"她教我唱的那天...窗外也下着雨...她让我答应她,以后每次下雨都要开心...因为那是她在给我唱歌..."
闻聚吻了吻她的发顶,没有说话。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唯有倾听才是最好的陪伴。
音乐放完了,阁楼里只剩下雨声。殷听慢慢平静下来,手指抚过那张字条:"我一直以为她什么都没给我留下..."
闻聚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现在你有了她的声音。"
殷听望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小了。云层间透出一缕阳光,正好照在音乐盒上。她突然发现盒盖内侧还有一行小字:
「亲爱的宝贝,你要记住,你也会成为某些人的星星。」
闻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问:"要修好它吗?我可以找最好的钟表师傅。"
殷听摇摇头,把音乐盒贴在胸口:"就这样很好。"她擡头看着闻聚,红肿的眼睛里有了微弱的光亮,"我想...学会完整唱这首歌。"
闻聚微笑:"我陪你一起学。"
楼下传来门铃声。闻聚皱眉:"应该是迟唯,说好今天来取文件..."
"去吧。"殷听轻轻推开他,"我想再待会儿。"
闻聚犹豫片刻,点点头:"五分钟。不下来我就上来抓人。"
殷听笑了,这个笑容比之前真实许多。当闻聚的脚步声远去,她再次打开音乐盒。这次,她跟着母亲的旋律轻轻哼唱起来,走调得厉害,却充满决心。
雨停了。一道完整的阳光穿过云层,照亮整个阁楼。殷听望向窗外,发现天边真的有一颗星星,在白昼里依然明亮。
她想起关匀曾经送她的那个音乐盒,想起闻聚第一次听她唱歌时假装不疼的耳朵,想起迟唯总说她是自由酒吧最亮的星。原来母亲的话一直在以不同方式应验——她确实成了某些人的星星。
"妈妈,"她对着空气轻声说,"我好像明白了。"
楼下传来迟唯夸张的大笑和闻聚无奈的制止声。殷听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把音乐盒和字条收好。站起身时,她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哼着《鲁冰花》的调子,而这一次,心里不再是空荡荡的疼痛。
她决定今晚就给闻聚唱一遍完整的歌,哪怕还是会走调。毕竟,正如母亲所说,天上的星星不说话,但地上的娃娃,终于学会了如何想念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