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知否(4)
君知否(4)
【53】
宫中有人传皇帝旨意,为以示臣子对皇帝恭敬,阖府跪接是规矩。
来传旨的宫中内侍,也会趁机捞一捞油水。
这次来传旨的内侍,以大内总管高海为首,其余另有三个年纪轻的小太监,这些是高海培养的人,自然也受敬重。
王妃早已安排妥当,命人去账房支取了五百四十两银子,三个小太监每人各得八十两,剩下三百两银子是孝敬高海的。
这便是规矩。
若不打点,难免这些没根的在宫内乱嚼舌根,何况晋王本就对外是瘸子,这些人哪个不是看碟下菜?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了,晋王,竟是堂堂正正走进来的,他已然不再以瘸腿模样示人!
不仅那些小太监,就连高海也万分惊诧,手捧着明黄圣旨,一时竟忘了打开。
王府一众奴仆下人也都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因过去,晋王的的确确是个瘸子。
晋王外出不在,高海本是领着一干人等,候在那二进院的正殿内喝着清茶,竟不想,等来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晋王。
他一身的冷意,眉眼与从前无异,可周身萦绕着一股子令谁都无法忽视的桀骜不驯,那狂肆的眸色,连在帝王身边侍奉许久,见惯了帝王雷霆之怒的高海都不由惊怔片刻。
晋王将那怀中男装模样的侧妃放下后,这才慢条斯理,朝那高海的方向微一作揖,一掀玄色衣袍跪了。
身后王府众人也忙跟着跪了。
褚妃跪在晋王身旁,一屋子几十号人没人敢擡眸。
如今捧着那道圣旨的高海,便是帝王的化身。
许蔚兮随意跪了,她并不在意这圣旨内容为何,只盘算着,孙茂忠这个人该如何再联系。
晋王的话并未让她打退堂鼓,事在人为,孙茂忠此人身上有正气,不是那等奸诈之人,可以信一信,其父虽只是七品掖庭令,但在掖庭宫也是能说得上话,能主事的一号人物,她没理由放弃孙茂忠这条人脉。
已是戌时,夜黑风高,正殿内一丝多余的响动也无。
高海定了定神,宣读了那道圣旨。
大意便是,今岁春闱牵扯出江南多地官员徇私舞弊丑闻,晋王是本岁春闱的主考副官,又身为礼部尚书,却包庇手下官员徇私舞弊,科举一事事关国本,皇帝大怒,为以示公允,下旨将今岁所有入围考生成绩作废,并择期重考,晋王因涉及徇私舞弊,礼部尚书一职暂且收回,晋王暂且革职,勒令其不准插手重考及礼部衙门一切事务,并禁足半月,以儆效尤。
晋王并未狡辩,恭敬接了那道圣旨。
高海领了一干人等步至王府正门门首,冯贤叫住,命小厮另取了四包东西来,分送到高海和另外三个小太监手里。
这四包东西沉甸甸,三个小太监喜上眉梢,不用打开便知里边是银子。
冯贤与高海作揖道:“因事先不知几位大人来宣旨,真是有失远迎,这些不成敬意,烦请几位大人在陛下面前替我们爷美言几句。”
高海那包最重,不是银子,是金子。
他收了那包金子,对冯贤笑道:“好说好说,此事牵连虽广,却和晋王殿下没什么大相干。”
高海说罢便上了轿,走了。
只这些话,冯贤便知什么意思了。
这次禁足令,不过做做样子。
晋王是本岁春闱主考副官,出了事若不担待一些,难免堵住悠悠之口。
再者,若皇帝真的动怒,要罚晋王,不会只禁足,那兵权也该收回去才是。
至于这礼部尚书一职,也还有回旋余地,只看重考一事后,皇帝会如何裁度,也看晋王这里有何应对之策。
***
夜深后,晋王院的书房依旧灯火跃动。
书房内今日来人不少,晋王居中,慕容青云褪去戎装,一袭白衣在晋王左侧立着。
再下是褚雄房,褚雄房后边是坐着把玩儿扳指的泰王裴明郢。
裴明郢身旁是百无聊赖的昭阳公主,公主旁,是上官云碧。
不过今日来人还有两个从没出现过的例外,一个是晋王侧妃,另一个,则是漠北剌蒙部的前任汗王乌察善。
之所以乌察善是前任汗王,因漠北如今格局出现了大变动。
剌蒙已有了一位新的王,便是乌察善父亲的一母胞弟,乌察善的亲叔叔。
漠北四分五裂已有数十年,数十年间,漠北被分做大大小小二十来个部族,分分合合,到乌察善继位时,漠北多数部族已经被大的部族渐渐吞噬,如今只剩下六个部族。
原本有八支部族愿归顺大梁,但如今大部分被吞并,只剩下三个部族归顺大梁,剩下的三支部族已是旗鼓相当,三足鼎立,意图一统漠北,再南下进犯大梁国土入主中原。
剌蒙本是漠北最强大的一支部族,但乌察善父亲去世后,乌察善因在部族中威望不及其父王,遂遭到一众野心勃勃的臣子反对,最终在几位顾命大臣联合逼宫之下退了位,乌察善于是带着大批已提前转移的金银财帛及亲眷赴大梁寻求庇护,并承诺若大梁助其复位,定会极力维护两国邦交,臣服大梁,年年进贡。
这确实是很诱人的条件,但人心难测,所以,皇帝裴豫对乌察善一直持怀疑态度,并不想冒然出兵助其夺回王位。
皇帝有所顾虑也是应当。
剌蒙虽曾是漠北最强,但那是在漠北四分五裂之际才有的待遇,如今漠北只剩六支部族,除去三支愿与大梁结交,另外三支却是不臣,并且三支联合,实力早已强过剌蒙,更何况剌蒙现在的王也有莫大野心,若剌蒙也加入那三支部族,将那剩下的部族剿灭后,再联合进攻大梁,大梁将又有战事。
六年前的漠北一战死了多少人,不止漠北伤筋动骨,大梁国库也因此空虚了不少,如今正是养精蓄锐的时候,若非必要,实在不应该再动干戈。
皇帝的意思很明确,暂时,大梁不会出兵,且师出无名,本就不利于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