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英台?!”
正当祝小英被吓得死去活来时,突然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那么熟悉的声音,在过去的一年里曾无数次这样叫自己,却从没有什么时候像此刻这样,让她的心仿佛猛地被人揪起来,触动不已。
她抬起头,看见朦胧的火光之中,站着一个穿了身军装的男人,蓬头垢面,满身血污,脑袋上还围了一圈树枝,像是山坳坳里爬出的野人。
祝小英瞪大了眼睛,然后就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有滚热的液体不断从眼眶中涌出!多少个日夜的思念与担惊受怕,在这一刻,却都化为无言的沉默,两两相视中,只剩下火光,和噼啪的木梁断裂声……最后她突然从地上跳了起来扑向来人,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嚎啕大哭!
马文才被祝小英扑得原地摇晃了一下,竟然有瞬间的失神。
他这些天简直生不如死,倒不是说隐藏在深山老林里条件艰辛让他受不了。他所惧怕的只是不知道何时,在下一个被攻克的营寨里找到她,最后发现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当初看到路上捡来的那本书,一瞬间他就如遭雷击。
因为那是他写的书,写给她的书。
如果在这种地方发现了这本书,那就说明她曾出现在这附近。再联系之前听说的氐族军人在附近出没掳走汉人充作军奴,他就心里发寒,于是派人四处打探,果然听说有一辆平民马车在此处被拦截。
马车里究竟有没有她?她为什么会来这里?这些问题都来不及多想,他当时唯一的念头就是,纵使孤身杀进氐族军营中被千刀万剐,也要找到她。
然而这一刻,他紧紧拥住怀里的人,竟觉得好像是拥抱住了整个世界。
“英台……你怎么……会在这里……”马文才轻轻抚摸着祝小英凌乱的头发,低垂着眼轻声说。被磨得生茧的大手不停地擦拭着她脸颊上滚落的泪珠,“为什么会跑来这里……”
祝小英被吓惨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管哭。她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这么多的苦,她都不知道自己这段日子是怎么撑过来的。现在终于找到了这个人,那股一直支撑着自己的力量也仿佛瞬间坍塌,让她整个人完全垮下来。
“马文才!马文才马文才……马文才……”她一遍遍念着他的名字,却说不出那憋在心里的话,只是紧紧搂着他的腰,贪婪地把脑袋埋在他的胸口处,隔着冰凉的战甲倾听他有力的心跳声。
随着这一声声的低念,马文才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一下下重敲着,敲得软了,碎了,心甘情愿地沉沦了……
他捧起祝小英的脸,看着那已经瘦得不像样的惨白的面容,一双大眼睛仿佛受惊小鹿般
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然后突然再也忍不住,垂头重重地吻了下去!
两唇相碰的一刻,仿佛压抑了许久的一道火种被轰然点起!灼热的呼吸,在如此灼热的近乎将整个生命燃烧殆尽的烈火中愈加缠绵悱恻,难解难分!
祝小英觉得自己就要被眼前这个人吞吃入腹了,偏偏她还不想躲避,在这近乎窒息的拥吻中难耐地伸出双手紧紧搂住对方的脖子,然后微微踮起脚,想要让那已然紧紧纠缠在一处的两条软舌能彼此更多地拥有。揽在她身上的手臂收得越发紧,几乎将她整个人腾空抱了起来!
于是,她的世界只剩下了他的呼吸,他的味道,他的存在,他的温度……
她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却一点都不想让他放手……一点也不想……
最后,当她终于感觉到某人身体某个部分不太对劲的时候,才动了动身子,红着脸将人推开。
“喂……你干嘛……”祝小英脸红得像猴子屁股,也不敢抬头,支支吾吾地说。
“嗯?什么干嘛?”马文才无辜地眨眼睛,但看到祝小英害羞的模样,还是坏心眼地笑起来。
祝小英不自在地将目光移向别处,却猛然发现自己正站在什么地方!惊呼一声道:“啊,我们快走啊,别在这里,都是……都是死人……”
“哪里有死人!都是萝卜。”马文才温柔地揽过祝小英,用手轻轻盖住她的双眼,然后用催眠般的语气又认真重复一遍,“明明都是萝卜,不记得了么?”
祝小英心想这混球又想把他当白痴骗,不过也不去反驳。马文才暖暖的掌心压在她的双眼上,隔绝了火焰张狂的跳动,带给人安心的黑暗和沉静。
“英台,你闭上眼睛睡一会儿,什么也别想。等眼睛睁开的时候就有好吃的了,还有干净衣服穿。”
马文才这样说着,便一把将祝小英横抱起来,四下观察一番,选了个火势小的方向快步离开。刚刚厮磨时轻松调侃的神情此刻已经全然不见,眼中蓦然呈现出的是一种警醒而坚毅的锋芒。
只要有的选择,祝小英当然不愿意睁眼看那随处可见的尸体。只是在没有人依靠的时候,她必须靠自己,哪怕要面对她最害怕的东西,也要勇敢地支撑下去。但此时,她被马文才的披风紧紧包裹着,偎在他怀里,什么也不用做,不用想,不用怕,这种稳稳的踏实感突然让人幸福得想哭。
祝小英被马文才用披风盖住脸,但还是能感受到那一路翻滚而来的热浪,还有马文才因为急速奔跑而微重的喘息。
“马文才……”祝小英闭着眼突然轻声说。
“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马文才的语调顿时紧张起来。
“没……
我只是想问,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当然不会。”马文才说,“别乱想,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祝小英不说话了,其实她已经很累了,连续多日的饥饿与过度劳累本来已经透支了她的体力,又经历了这样一个惊惧交加喜忧参半的夜晚,她实在是太累了。
而且闭上眼睛被马文才抱着,这种感觉很温暖,也很平和,于是她的脑袋越来越沉,思绪也渐渐飘远。
失去意识前,她问马文才他们会不会死,马文才很肯定地回答不会。
但其实她当时想说的是,即使,就这样和他死在一起,好像……好像也挺幸福的呢……
……
等祝小英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马文才果然兑现了他的诺言。不仅让她住上了舒服的床,换了干净的衣服,还煮了一桌好吃的东西摆在她身边,导致她还没睁眼的时候就闻到了阵阵香味。
不过祝小英的第一反应还不是狼吞虎咽地吃东西,而是呆呆地看着自己周身上下被换了齐全的一整套男子服饰,眼神从迷茫到心慌最后到惊恐不已!
谁给她换的衣服!?
“啊,祝小兄弟,您终于醒了!可把我们都统给急坏了!”似乎听到了动静,外面一个汉族服饰的士兵掀了大帐的门帘进来,一看到祝小英便满脸堆着笑容地说。
“文……文才兄呢?”祝小英下意识就往后缩了缩,将被子拉到胸前结结巴巴地问。
“都统被叫去将军的帐中说话了,他让我们看着您,说要是您醒了就先吃点东西,他很快就过来看您。”
这个士兵是马文才的贴身近卫,他对祝小英说的话都是自己顶头上司一句句交代好的,所以,他才不会告诉祝小英马文才现在正被将军揪到大帐里骂得狗血淋头呢。
因为违背军纪,马文才按军令本该是处死的。但因为他剿灭敌军有功,误打误撞地扫清了晋军通过山谷的障碍,算是功过相抵。再者看在他出身世家的份上,上头又有堂姐在宫中为贵妃,怎么也不至于要了他的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