鲷鱼烧
鲷鱼烧
第22章
几天后,宋千云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午后阳光斜照进来,带着稀薄的暖意。她靠在升起的病床上,忽然轻声说:“嘴里没味道。”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投入死水里的石子,在宋易心里漾开了一圈小小的、急促的涟漪。她终于不再只是被动地接受探望、安慰和即将到来的结局,而是流露出了一点属于“活着”的欲望。
“想吃什么?”他几乎是立刻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酸的?甜的?还是……”
宋千云的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过了几秒,才没什么力气地说:“热的。甜的。”
热的,甜的。这两个词在宋易脑子里飞快地组合。蛋糕?太腻。糖水?似乎不够。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某个同样寒冷的放学傍晚,她曾在校门口的小摊前,硬是塞给他一个刚出炉的鲷鱼烧,金黄的外皮,滚烫的红豆馅儿,她当时笑着说:“快吃,这东西就得烫着嘴吃才香。”
“鲷鱼烧。”他脱口而出。
宋千云怔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看他,眼底似乎有极微弱的光闪了一下,又很快隐没在疲惫后面。“这个季节……哪有。”
“我去找。”宋易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椅子。他顾不上扶,抓起外套就往外走,“你等着。”
“小易……”母亲在身后担忧地唤了一声。
“我知道哪儿有!”他已经冲到了门口,回头看了宋千云一眼,语气是强压下的急切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等我回来。”
他跑出医院,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让他更加清醒。他记得那家开在中学后巷的店,老板是个和蔼的大叔,夏天卖冰淇淋,冬天就卖热乎乎的鲷鱼烧和关东煮。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深冬,店还开不开。
他跳上公交车,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仿佛不是在完成一个简单的心愿,而是在进行一场与时间的赛跑。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座城市还在照常运转,人们为了生活奔波,小摊贩在寒风中呵着白气招揽生意,食物的香气从各种店铺里飘出来……这是一个她暂时缺席的、鲜活而粗糙的世界。
找到那条熟悉的小巷时,他的心跳得更快了。巷口空荡荡的,那家小店的门紧闭着,蓝色的卷帘门上落着锁。
一瞬间,冰冷的失望攫住了他。
他不甘心,凑近看了看,门上没有贴任何告示。他绕着店走了一圈,试图找到一点还在营业的迹象。什么都没有。寒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隔壁杂货店的老板娘探出头来:“小伙子,找老陈啊?”
“阿姨,这家店……不开了吗?”他急忙问,声音带着跑过来的微喘。
“开是开,不过天太冷,老陈一般三四点才来,卖完就走。”老板娘打量着他,“你急的话,他好像就住后面那栋楼,你去问问看?”
希望重新燃起。宋易道了谢,按照老板娘指的方向,找到了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他在楼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按响了对应着“陈”字的门铃。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谁啊?”
“叔叔您好,”宋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又礼貌,“我是……我是后面中学的学生,想买鲷鱼烧。”
那边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判断。“今天太冷了,没出摊。”
“叔叔,我真的很需要!”宋易急了,语速快了起来,“我……我姐姐在医院,她就想吃一口热的鲷鱼烧……拜托您了,我可以付双倍的钱!”
他握着对讲机的手心沁出了汗,时间仿佛凝固了。他怕听到拒绝,怕带着空手回去,看到她眼中那点微光彻底熄灭。
几秒后,对讲机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等着。”
宋易几乎是屏住呼吸,站在寒冷的楼道口。不知过了多久,单元门“咔哒”一声开了,一个穿着厚棉衣、面容和善的大叔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那个他熟悉的、用来装面糊的金属桶和一些工具。
“走吧,去店里给你做。”大叔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了然,又有点无奈,“天冷,材料都没准备,现调面糊得等一会儿。”
“没关系!我等!谢谢叔叔!”宋易连忙跟上,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随之涌上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感激。
回到小店,卷帘门被哗啦啦地拉起。熟悉的、带着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大叔沉默地插上电,预热模具,开始熟练地调制面糊。宋易就安静地站在门口,看着那金色的面糊被注入鱼形的模具,加入饱满的红豆馅,再盖上另一层面糊,合上盖子。
等待的时间里,只有加热管发出的轻微“滋滋”声和面糊受热膨胀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空间。这短短的几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模具打开,热气腾腾的鲷鱼烧被夹了出来,外皮金黄酥脆,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给,小心烫。”大叔用纸袋仔细包好,递给他。
宋易接过,那温度透过纸袋灼着他的指尖,一直烫到心里。“多少钱,叔叔?”
“算了,”大叔摆摆手,开始收拾东西,“快拿回去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宋易愣了一下,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
他攥紧手里滚烫的纸袋,转身就跑,用尽全力向着来时的方向奔跑。他跑过街道,挤上公交车,一路紧紧捂着那个纸袋,仿佛捂着的不是一份点心,而是一捧稍纵即逝的火苗,一盏能够点亮她黯淡眼神的微灯。
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回病房门口时,额头上已经见了汗。他停下脚步,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才轻轻推开门。
宋千云还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望着窗外。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过头。
宋易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打开已经有些被水汽浸软的纸袋,露出里面依然冒着丝丝热气的、金黄色的鲷鱼烧。
“买到了。”他把东西递到她面前,声音还带着奔跑后的喘息,眼睛亮得惊人。
宋千云看着他被风吹得通红的耳朵和鼻尖,看着他额角的汗珠,还有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笨拙的得意和期盼。她没有立刻去接,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很慢很慢地,弯起了嘴角。
那不是一个虚弱的、敷衍的微笑。那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甚至有一点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伸出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滚烫的甜,轻声说:
“笨蛋,跑那么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