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第38章[番外]
当玖发现自己蜷缩在一间陌生房间的床上时整个人吓了一跳,足以唤起头疼,回想时记忆混乱。床边有一双白色皮鞋,椅子上面搭了一条黑色连衣裙,不是她喜欢的长款,在没有其他东西可穿的情况下她只能套上,两样外穿都意外地合适,连她比同龄人略窄的肩宽都被考虑到连衣裙的设计中。难道是我自己买的?玖心想着,打量房间:毫无特色,除了基本的置物柜外有一张对着窗的书桌。她打开全部的柜子抽屉,拿出一个钱夹,夹子里有五千通用戒尼纸币,不是很多。玖把钱拿出来卷好,分别塞到胸罩和鞋里,走出门外。
两室两厅的房子,从她所在的卧室走出去就能看到客厅,小厅连着敞开式的餐室,厨房的门关着;大客厅里堆满了书,窗帘紧闭。玖蹲下来扫了几眼书名,摆放杂乱:哲学和解剖书类不分彼此,考古与科幻小说紧紧相依,上世纪的侦探历险与同名而不同质的魔幻现实主义书籍相拥纠缠,玖用食指和拇指夹起最上边的侦探小说,书页立马脱落,飘了好几张到由书铺成的地板上,她弯下头凝视书本好几秒又平铺翻到扉页,书本保存完好,书面精致,但……玖一瞬间像是被冻住,说不出话来,这是家里收藏的原版。她看向其他书堆,把比地板高几层的书一本本拿起——这里一半的书都是家里的,或许是全部——有些她熟读了然,有些她还没揭开封面。玖的头又疼了起来,她站起身时眼前发黑,撑着墙走出大门。
她见过同样的房屋,同样的街景,同样的人类在世界上比比皆是,与她刚离开的房间一样,不足以令人惊奇。本想走完整条街,又改变主意在一间速食店坐下,旁边是一家门面装修精致的咖啡馆,门前站了两个拿箭对着天空的卷发圆脸丘比特,爱情,想到这个词玖下意识缩起肩膀。
她点了一个鸡肉卷和一杯橙汁,同时请求服务人员拿来一支笔和一张纸。该从哪里写起,二十分钟前,还是几天前。玖突然发现她并不知道今天的日期,当得知后她在纸的左上角写道:1996年6月23日。
她把花了十分钟整理完的记忆折好,在盥洗室中把纸塞到左边的鞋子里,把剩余的甜筒底部扔到垃圾桶里,踩着自己的记忆走出门。心情好到让她加快往回走的脚步,先是到房产公司,询问她刚离开的房子是否有出售,顺利要到了房主的电话,接着买了一个非智能手机,拨通对方电话。嗯……服务区外,她没有在语音信箱里留言。推开一间酒吧的门,大胆寻觅人类的气息,她找到还没睡醒的店主,询问这里是否需要短期驻唱,对方让她把国民身份卡拿出来,玖编了一个异国游玩被人骗的故事,并说警察会在一个月之内联系她。她被允许清唱一首歌,然后被雇下,一待就是半年,玖成了酒吧的常驻歌手,甚至有人愿意花更高的价格请她去其他地方驻唱,她拒绝了。
玖每天晚上结束演唱后都会去那座房子里坐一会儿,步行五分钟,从锁坏了的、一扭动就会开的正门进入,有时在月光的余晖中看书,有时躺在沙发上发呆。两间卧室的另一间只有一张亚麻地质软沙发,足以躺一个半人,沙发角有缝补过的痕迹。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每天到这里来,房主的电话一直无法接通,房产商说是房主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他为什么离开这么久?说不定他早就死在世界上其他地方了,她已经拿到了新的身份证,她会拥有他的屋子,成为屋子的新主人。奇怪的占有欲,一点儿不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玖很清楚,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自己。
那天酒吧关门已是凌晨三点,店主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劝走一个金发女人,她趴在吧台上哭哭啼啼,脱了高跟鞋走出去。“这小姑娘和你差不多大,失了恋挺难受的。人生不只一个情字,你可别陷进去了。”老板一副看透尘世的表情。
“我不会的。”玖知道他意有所指。有几位为了玖来的客人,每天都送来鲜花,玖在唱歌外从不与他人搭话,有时还会收到礼物和信件,玖收下花后会把它们插到房子花园的土地中,礼物和信则一一退回。
“不会就好,你谈个朋友也行,只要他支持你的工作。”玖咧嘴笑了笑没有答话。“今天也出去转?多穿些。”
“嗯,会早点回来的。”
二月份的雪已经连续下了两天,一片片堆起来足有脚踝那么高。玖出门时禁不住颤抖了一下,身体裹在棉大衣里缓慢前行。这条街专门服务需要丰富夜生活的人,除了酒吧外还有小型赌场、夜间开的咖啡馆和图书室,街上行人三三两两,两人一起的比一独行的多,玖忽然想起今天是情人节,嘴角弯了弯露出苦笑,怪不得那位姑娘哭得伤心,情人节前分手的确值得用眼泪纪念。玖也有些难过,好像心脏被人攥着似的,想和谁说说话,讲一些她还记得的事情,一张嘴那些话就飘到寒风中了,没有一个人能听她说,她对别人讲了一定会后悔的。
走到房子里后她的脚全冰了,摆在地板上跺了好一会儿脚也没缓过来,于是下定决心有一次打开浴室的水龙头,她昨天也冒着大雪来,打扰干净浴缸后在里面泡了许久,这屋子里没有地暖,也没有空调连灯都没有,热源除了窗外的阳光就是水了。玖把驻唱穿的羊绒长裙脱下来挂在浴室里的衣架上,空气氤氲,热气使有色玻璃窗抹上一层薄雾,整个人躺进灌满了热水的浴缸里,身体逐渐放松,此时此刻没有任何外界事物,不论是断断续续的过去还是未知恐惧的未来,都无法打扰她,唯有放空的思想和热度存在。
“玖?”好像有人在叫她。
“玖?”是梦?
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一个人蹲在浴缸旁,玖下意识叫出声又连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此人裸着上半身,腰身和胸口都抹上暗红,下身穿一条残破的西裤,腰带还系着,短发,黑而大的眼睛正盯着她。“玖,你醒了。”他的语气冷漠。
我又忘了什么吗?玖后移,背顶到浴缸,弯腰抱住双腿,只露出一张脸看他。“你身上怎么了?”
“不是我的血。”男人站起身,开始解腰带。
“!”玖的脸红透了,她是不是真的忘记了什么事情?“等等,等我出去你再洗。”她挪动着拿到毛巾,但对方毫无离开的意思。“你准备这样看着?”她问道,不太确定自己记忆的准确性。
“你在害羞?”语气没有变化,腰带已经被扔到一边,裤子拉链来了一半,玖开始害怕了。
“请你先出去,谢谢!”她不得不变强硬。男人俯视她好一会儿转身走出浴室,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擦干,穿好裙子,从鞋子里拿出小纸条读了一遍,没有这样的人存在,又一次记忆断层。
5
“哦哟,今天这么早?”店长正倚在吧台上玩电脑,见到玖进来看了看手表。
“太冷了。”玖笑道,“在网路聊天?”
“嗯,和前妻。”
“你们离婚后相处得挺好呐。”玖也坐到吧台椅上。
店长转身拿了一个杯子,“算是吧,现在倒是比当年在一起时和平,能在电话里好好聊几句。”他拿起手边的蒂彻斯威士忌给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加满,“也不知怎么的,婚后没多久就每天吵个不停,都不知为了什么,也没孩子,就一间公寓,分开也容易。”
“能在这儿开酒吧也不错。”
“你说得对,吃苦还是值得的,年轻人要多吃苦。像小姑娘你也要走走,在我酒吧里倒是委屈你了。”他眼睛突然放亮,“我有一朋友是唱片公司的,你要不要去试音看看,说不定能成大明星呢。”
“这倒是没想过,我唱得一般,够自己生活足够。”玖微微一笑,拿起杯子在嘴边抿了一口。
“你不想回家乡?”
“不想,那里又没人了。”一位失去家人的姑娘在外地散心时遭遇抢劫事故,丢失回家的路费,决定(背负心中痛苦)从此流浪,这就是她的故事,与事实相差甚多,也有吻合的地方,编造的故事大凡加上细节,而描述者与倾听者又逐渐熟识,人们的怀疑本质便会逐渐被打消。
玖洗漱后躺在床上,房间里开了暖气,她只盖了一床薄被,脑海中全是那间房子的事情。她想在见到那个男人后一定会比现在知道地更多,可是对方表现出来的接近暧昧的熟稔态度完全不像一个陌生人。她在还有记忆的时间中忘了一些事情,她不清楚这种情况是否出现过。从枕头下拿出记录自己记忆的纸再次读了一遍,一个近期内接触过她的人一定会被写下来。近期,近期?那么只能是旧识了,并且是偶然碰见的,她并没有乘坐飞行船到这个国家的计划,之前发生的事情也是偶然链接在一起的结果。还有铺在地板上的家里的书,几代人的小部分收藏。她找不到和这个男人的接触时间。一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不知名的地方,她从不是在外过夜的人。在她离开房间,跑到后山到从一个陌生房间中醒来的这段时间内的记忆完全消失了,同答录带间的一段空白,黑屏了的电视,昏厥后的黑暗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最终得出来的结论使玖直冒冷汗。
玖的大脑生来自带定期删除功能,对周遭发生的事情和遇见的人最长也只有七个月的记忆时间,让她想起一切只能靠纸笔,她有几大本日记,现在全都化作灰尘,还有一个月她就将成为一个连自己的姓名都无法记住的人,在此之前她必须再一次做出改变。
男子坐在地板上看书,点了一根蜡烛,是玖买的。见到玖进来,他抬头,伸手拿起放在手机,“是你打了我电话?”
空气里还有淡淡的血腥味,和着冷风。玖愣了一瞬,裹紧了身上的大衣,他是房主,不是非法入侵。
“我想买下你的房子。”
“房子本来就是你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都忘了吗?”
我该记得什么!玖皱了皱眉,恨不得朝他大吼一声,装神弄鬼好不男人。“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叫库洛洛·鲁西鲁,朋友们叫我团长。”
你叫什么和我真没太大关系,“玖。”
“这是你第二次对我介绍自己。”
“我不意外。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告诉我我们两人间发生了什么,我会十分感谢的。”
“你想知道吗?在此之前,你并不想记住。”
“……”玖沉默了,她不大相信这个人,如果是真,那必定是非常痛苦的事情,她做过的一切都不会胜于她自愿忘记的事情。“你说吧。”
“好吧。”库洛洛·鲁西鲁笑了,眼下的黑眼圈和牛奶色的皮肤使他看上去有些虚弱,“你说不伦的爱情不会受到祝福,委托杀手杀了你的哥哥,我和他恰好在一起。”
玖睁大眼睛,泪水上涌,积蓄在眼眶中,转了两圈,落下。她不知道要做什么,她应该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吗,她的手指,她的手臂,她的全身都不受控制地微颤着。她甚至还没能咀嚼到这句话的第二个字,心里已在隐隐作痛,她再不记得这句话的本形,因为事实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