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第43章一生一世

第43章第43章一生一世

村庄里的人去世后基本上还是土葬,这是上一辈老人刻在基因里的传统。他们到六七十岁的时候会自己挑喜欢的棺椁和寿衣摆在无人问津的仓库里，然后慢慢等待去世的那一天。

林宇能理解爷爷奶奶为自己准备的棺材却随着儿子儿媳入土的痛，也能理解他们骂他丧门星的原因,他变乖了，确是在一无所有最艰难的时候。

林宇跪在石砾上，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三座坟，甚至不知道哪个是哪个。

为什么不竖墓碑呢？可能是横死的不能有碑吧。林宇扯了扯嘴角随便猜测着,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几次开口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这十多年里,他经历了很多很多事情,各种各样的情绪都堆积进了脑子里,他再怎么往前翻好像都无法记起父母的脸了，也忘了自己和他们到底是怎样的相处方式。

嘴唇微微颤抖,林宇还是觉得应该说些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嘴角扯了一抹僵硬的笑：“爸妈，我来看你们了。你们听到了吗？我好了，能说话也能听到声音。所以我特意来告诉你们这个好消息。”

林宇顿了一下，突然自嘲般地笑了笑：“这可能只是对我一个人来说是好消息吧。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应该亲口跟你们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以前是个彻头彻尾的坏孩子,从来不听你们的话,从来我行我素,所以上天给了我惩罚,让我失去了你们，也让我体会到了什么叫痛苦。”

“爸妈,我以后不会再回这里了。我找到了新的生活，我很快就要结婚有家庭了。我这辈子当不了一个乖小孩，但我还是想当一个好丈夫好爸爸。下辈子吧，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就不变人了，变成虫或者别的畜生，在角落里守着你们。”

……

林宇一下子说了很多话，到最后成了颠三倒四的呓语。差不多跪了一个小时，他才站了起来。膝盖疼得没了知觉，一站直就往后栽。林宇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后腰处多了一份力道，江芷萱扶着他往回走。

“走吧，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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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县城里找了个酒店住下。林宇沉默地洗漱上床，然后继续一言不发地端坐着。房间里很安静，江芷萱几次欲言又止都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好张开手搂住他的脖子让他的下巴靠在她肩膀上，一只手轻轻拍他的后背无声的安慰。

“芷萱，你会一直爱我吗？林宇声音有些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很茫然。

江芷萱几乎没什么犹豫地说道：“当然，我一直都在很认真地爱你。”

林宇把她搂得更紧了些：“那你不要离开我好吗？我真的只有你了。”

“说什么傻话，你还有我爸妈，一起工作的工友，还有网上大几万粉丝呢，他们都是你生命的一部分，都是你拥有的。”

“不一样的，没了你，我会死。”

江芷萱愣住了，心里翻出五味杂陈的情绪。林宇总是这样，喜欢用轻飘飘的口吻说出最重的话。她很早就知道林宇是个很悲观的人，他总在害怕失去，被伤害忍着不反抗是害怕面对新事物，受伤了又害怕失去工作，所以他总是像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一样，变得越来越无欲无求。

时间和苦难把林宇打磨成了没有一丝棱角的石头，而他的心就被封存在石头里，只要没有外力敲击他就不会有任何苏醒。

江芷萱成了击打石头的锤子，她让石头生出裂缝，里面的种子长出新芽。她把他从苦难里挖了出来，但他依旧患得患失，哪怕生出了欲望也会压着直到麻木。

可江芷萱和他不一样，她热忱直率，可能和她的家庭有关。想要的不想要的都写在脸上。林宇抵抗不了这样的人的，他总是想对她好，拒绝不了她的任何要求。正好江芷萱喜欢上他了，正好她施恩般地在他嘴边落了一个吻，告诉他我们可以相爱。

于是林宇毫不犹豫就扎了进去，他开始想要证明自己能够做成功一件事——比如怎么爱他的女朋友。他渴望有一份工作，渴望有一间属于他们两个的屋子，渴望被江芷萱的家人接纳，渴望有一个家。

这些渴望都要实现了，但林宇还是患得患失，他害怕江芷萱哪一天突然不爱他要离开他，尤其到翎县看望他的“家人”，这种情绪达到了极点。

江芷萱一直没回应他，林宇突然就紧张起来了。他挺直了背，去看她的脸。江芷萱盯着他的眼睛，眼神热烈而又直白。

林宇这会儿还在为自己刚才的话没得到肯定回应而感到心慌，他垂下头又飞快抱住她，连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不……不可以的，芷萱，我会永远爱你，永远不会离开你。哪怕……”

“那就是了，”江芷萱开口说话了，“只要你不离开，我会永远在你身边。我们俩就算要死，也应该是寿终正寝。”

林宇胸腔起伏得厉害，嘴唇贴着她的脖颈呼出持续的热气，他很激动，江芷萱感受到了。

“我们以后就是舞水镇的人了，会在那里结婚过一辈子。我教书，你干什么都好。然后我们生一个或者两个小孩儿，陪着他们长大让他们去看大千世界，我们一起变老，去世后就葬在舞水边上新建的墓地里。这样过完一生，好不好？”

江芷萱望着窗外，声音很温柔地说着话，就这样把他们俩的一生都安排了。林宇平静下来，在她的嘴边落下一吻，他的眼睛里含着泪花，视线清澈又热烈。

“好，我们永远在一起。”他真的很高兴江芷萱能把自己那么清晰明确地安排在她的未来里，还处在那么重要的位置上。

“那……你为我准备好红盖头了吗？”林宇平复好心情后突然又问。

江芷萱被他问得莫名其妙的：“什么？”

“我要嫁到你们舞水镇去呀，你不会没有给我准备吧？”

林宇问得很认真，江芷萱则差点翻了白眼，把被子一拉就钻了进去：“有毛病，你收了我们家房子，我收了你的彩礼和金饰，咱们这叫互嫁知道吗，由于你这几年表现……”江芷萱话说一半，回头看了林宇一眼后把后面的“良好”二字憋了回去。

“一般，几次三番瞒着我做危险的事。所以你的盖头没有了。”

她说得一本正经，林宇也听得一本正经。最后还叹了口气，然后钻进被窝里搂住江芷萱，闷闷道：“我发誓我以后不会再瞒着你了，再瞒你，我就……”

“就怎么样？”

“就……挤在耶耶窝里睡觉。”

江芷萱轻哼一声：“呵，瞧给你能的，你要是有下一次，我一个月都不会跟你说话。”

林宇贴得更紧了：“那我肯定不会有下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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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酒席定在腊月二十六，是老江和吴女士翻烂了日历表后定下来的好日子。江芷萱没什么意见，只是有条不紊地干着自己要完成的部分：试婚纱拍婚纱照。她和林宇商量好了：办一场中式婚礼之前拍一组白色婚纱照。

吴女士再过一年就要退休了，学校里逐渐挂了闲职，教学任务也少了很多。于是一头扎进了婚礼筹备之中，她和老江忙着筹备婚礼，两人一合计几乎只要是叫得出名字的人都发了请帖。

婚礼车队请多少辆，酒店定哪里，菜式有哪些，老江两口子也基本敲定了。

江芷萱和林宇这两个当事人是最后才知道的，过年放假的时候才被通知。当真的开始体会到结婚辛苦时是从婚礼前一个星期开始的。

订中式婚礼服装，各种彩排演练简直忙得不可开交。江芷萱不算个很有耐心的人，但婚礼一辈子也就这么一次，她愿意听主持人的吩咐一遍又一遍地过流程，再加上能看到林宇初次结婚摸不着头脑被主持拉着四处乱跑的样子，也算是没那么无聊。

腊月二十六那天，锦绣酒店五楼十六桌陆陆续续都坐满了人。江芷萱化好妆进来时扫视了一圈，除了舅舅一家，外公外婆还有邻居大爷大妈们，其他的基本叫不出名字，也不知道吴女士是怎么请到这么多人来。

舒缓的婚礼进行曲响了起来，朝气蓬勃的伴郎伴娘们扶着江芷萱缓步走上红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