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史前一万年4:远古旅人》(
艾丘札瞥了一眼大块黑曜石,然后转开视线。这块闪亮黑玻璃上的波纹扭曲了他的投影,却改变不了什么——他今天不想看见自己。他身穿鹿皮束腰上衣,边缘有丛毛,装饰着用中空鸟骨、干燥刚毛、动物尖牙制成的珠子。他从未拥有过这么精致的东西,那是约普拉雅为了兰萨朵妮氏第一洞穴正式收养他的仪式,特地为他做的。
走进洞穴主区,他触摸柔软皮革,怀着敬意,抚平她亲手做的衣物。仅仅想到她,他心里几乎感到阵阵刺痛。他对她一见钟情,她对他说话、听他说话,试图把他拉出来。若不是因为她,那年他不会在夏季大会面对那些齐兰朵妮氏人。当他看到男人如何成群围绕她,他真想死。他花了好几个月才鼓起勇气问她:他这种长相的人竟敢奢望要她那样的女人?她没有拒绝,令他始终怀抱希望,但她拖延许久,一直没有给他答案。他确信那是她说“不”的方式。
爱拉和乔达拉抵达那一天,当她问他是否还想要她,他根本不敢置信。要她!当然要她!他这辈子从没这么渴望过任何事情。他等待能和达拉纳单独说话的时机,但访客总是在达拉纳身边。他不想打扰他们,也怕开口问。唯有想到可能会失去更幸福的机会,才给足了他勇气。
达拉纳说她是洁莉卡的女儿,他必须先和她讨论。他只问约普拉雅同不同意、他爱不爱她。他爱她吗?他爱她吗?啊,大妈啊,他真的爱她!
艾丘札置身人群中,期待地等候着,看见达拉纳起身走向洞穴中央的火堆时,感觉自己心跳加速。一个丰满女人的小木雕立在火堆前方地上,精确刻画出朵妮的丰胸、圆腹、宽臀,但头部不过是个球形突出物,没有脸孔,手脚也只是粗略点出部位。达拉纳站在火堆旁,面对聚集的群众。
“首先我要宣布,今年我们会去参加齐兰朵妮氏的夏季大会,”达拉纳开始说,“并且邀请任何想加入我们的人同行。对我们来说,这段旅程遥远,但我希望说服一位年轻的齐兰朵妮跟我们回来定居。我们没有兰萨朵妮,而且需要大妈侍者。我们越来越壮大,很快就会有第二个洞穴。有朝一日,兰萨朵妮氏会有自己的夏季大会。
“另一个参加理由,除了乔达拉和爱拉会在配对礼受认可,结为配偶,今年我们还有另一个庆祝的理由。”
达拉纳说完,拾起大地母亲的木制象征物,然后点点头。艾丘札知道这不过是宣告典礼,远比包括净化仪式和禁忌的繁复配对礼轻松多了,内心仍然紧张。两人站在达拉纳面前,听他继续说话。
“艾丘札,受朵妮赐福的女人之子,兰萨朵妮氏第一洞穴之子,你请求约普拉雅,达拉纳的配偶洁莉卡之女,成为你的配偶,对吗?”
“对。”艾丘札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
“约普拉雅,达拉纳的配偶洁莉卡之女……”
用字不同,意思却一样。爱拉呜咽颤动,想起在类似的典礼中,她身旁站着一个深肤色男人,用艾丘札望着约普拉雅的眼神看着自己。
“爱拉,别哭,这是开心的场合。”乔达拉温柔地搂着她。
她几乎无法言语,知道站在不对的男人身旁是什么感觉。但约普拉雅没有希望了,根本无法幻想自己所爱的男人会为她罔顾习俗。他甚至不知道她爱他,而她也说不出口。他是表哥,比表哥血缘还深的亲表哥,是不能和她配对的男人,并且爱着另一个女人。爱拉站在她们都爱的男人身旁啜泣,对约普拉雅的痛苦感同身受。
“我想到自己曾经那样站在雷奈克身边。”她终于说。
乔达拉记得再清楚不过,感觉胸腔一紧,喉咙疼痛,于是猛力抱住她:“喂,女人,你很快就会让我哭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洁莉卡,只见她僵硬端庄地坐着,泪水滚落脸颊。“女人为什么总在这种情况落泪?”他不解地问爱拉。
洁莉卡带着复杂深奥的表情望着乔达拉,再看看他怀中无声啜泣的爱拉。“这是她配对的时刻,放弃不可能梦想的时刻,我们无法全都拥有最好的男人。”爱拉轻声耳语,然后将注意力转回典礼。
“……兰萨朵妮氏第一洞穴认同这桩配对吗?”达拉纳抬起头问。
“我们认同。”众人一致回应。
“艾丘札、约普拉雅,你们俩已有婚约,愿大地母亲朵妮赐福你们的配对。”头目以木雕碰触艾丘札的头部和约普拉雅的腹部作为结束。他将朵妮像放回火堆前,把钉形的腿插进土中,让雕像无须支撑便能直立。
这对男女转身面对聚集的族人,开始缓慢绕行中央火堆。在神圣的静默中,难以形容的忧伤气息围绕着这个令人赞叹的美丽女人,使她更显秀美人。
她身旁的男人比她略矮,大鹰勾鼻突出于没有下巴而向前伸的大下颚;横过额头的浓乱一字眉,彰显了交会于中间的突出眉脊;手臂肌肉厚实,多毛弯曲的短腿支撑着宽大的胸膛和长长的身体。这些是他身为洞熊族的特征,但他无法被叫作扁头。和他们不一样,艾丘札不具有扁头之称的那种扁平外观,他的前额不低,没有向后朝长形大头倾斜。相反地,他的前额直挺高耸于瘦骨嶙峋的眉脊上方,和洞穴的其他成员一样。
然而艾丘札难以置信地丑怪,和身旁女人形成强烈对比,唯独掩饰差异的眼睛相当引人注目。一双水汪汪的褐色大眼,对他所爱的女人充满温柔爱慕,甚至盖过约普拉雅移动时气氛中盘旋的难言悲伤。
即使见证到艾丘札的爱,爱拉仍无法不为约普拉雅心痛。因为不忍观看,她将头埋在乔达拉的胸膛,努力克服她感受到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