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史前一万年3:猛犸猎人》(16)
寒冷的气流在低矮帐篷的下缘盘旋,冻得裸露在外的手臂连忙缩回兽皮被里。强劲的风呼啸着扫过帐篷挂帘,让睡梦中的眉头焦虑地紧皱起来。忽然,一阵狂风抓住门帘,噼里啪啦地来回拉扯,为怒吼的气流打开了通道,也让爱拉和乔达拉霎时清醒过来。乔达拉把门帘松脱的一端系好,但是整个晚上的狂风一阵比一阵强,在小小的兽皮帐周遭喘息、呜咽、呻吟和哭号,让他们睡得断断续续的,很不安稳。
隔天早晨,在狂风的怒吼和呼啸声中,他们挣扎着合力卷起帐篷,迅速捆扎好。两人也懒得生火烹煮食物了,只从附近覆了薄冰的小溪中取来些冷水,吃了点儿旅行干粮。过了半个上午,风势总算缓和下来,但是空气中有一种紧张的气氛,让他们怀疑最糟的时刻还没有过去。
近午时分,大风又起了,爱拉注意到空气中隐约有一种新鲜、几乎像是金属的味道,于是转头往不同的方向用力嗅闻查探,沉吟思考着。
“这阵风里有雪。”爱拉高声喊着,想压过狂风的呼啸,“我闻得出来。”
“你说什么?”乔达拉问,但大风将他的声音刮跑了,爱拉听不见,只能从嘴形了解他的意思。她停住脚步,等他走到她身边。
“我闻得出雪快来了,我们必须赶在下雪前找个地方躲。”爱拉说,焦虑地环顾着宽阔、平坦的草原,“可是这里哪有遮蔽的地方呢?”
乔达拉扫视着空旷的干草原,跟着焦虑起来。忽然,他想起昨天夜里扎营的地方附近有一条快结冰的小溪。他们一直没有跨过去,所以,不管它曲曲折折地流了多远,一定都还在他们左边。他在漫天尘土中努力地寻找,可是什么也看不清楚。无论如何,他决定往左转。
“我们试着找到那条小溪吧,”他说,“河边或许会有树或高起的河岸,可以保护我们。”爱拉点点头跟着他走,嘶嘶也顺从地跟上。
爱拉在空气中察觉到的细微征兆──她认为那是雪的味道──其实是一种准确的警告。不久,轻飘飘的粉状物就旋转着飘忽而下,在风中舞动,随之而来的是大片雪花。他们的视野更模糊了。
就在乔达拉感觉前方出现了一个朦胧的轮廓,并且站定努力想看清时,嘶嘶却大步向前奔去,他们连忙跟上。弯垂的树木和一道由灌木丛组成的屏障说明了河岸就在前方。他们本来想就蹲缩在那里,母马却继续往下游跑,最后在一个转弯处停了下来。在这里,坚实的河岸被水流凿出一个大凹洞,低矮的土壁正好可以让他们躲开狂风的袭击。嘶嘶催促小马站到凹洞里,它自己则站在洞外守护着。
爱拉和乔达拉迅速卸下马背上的驮物,挨着母马的脚边架起他们的小帐篷,然后钻进去等待暴风雪结束。
即使在河岸的庇护下,暴风雪无法直接袭击,他们简陋的帐篷还是备受威胁。咆哮的狂风从四面八方袭来,仿佛非得找到入口不可,而它的确也经常得逞。他们已经将遮覆开口的皮革交叠处和烟孔盖系好了,但穿梭而入的气流和骤然袭来的狂风还是从帐篷底下或裂缝处偷偷钻了进来,也带来阵阵雪花。两人钻进兽皮被里取暖、聊天,他们聊着童年、故事、传说、他们认识的人、习俗、思想、梦想、希望……似乎永远有聊不完的话题。夜幕低垂时,他们分享了快感,然后入睡。在半夜的某一刻,袭击他们的帐篷的风停止了。
爱拉醒了。她睁大眼睛躺在那里,环顾昏暗的四周,压抑着不断上涌的恐慌。她觉得不舒服,头很痛,帐篷里霉臭的空气中有一股令人窒息的静滞,感觉分外沉重。有些事情不太对劲,但她不知道是什么。这种情况似乎有点儿熟悉,勾起了她的某个回忆,仿佛以前经历过,又好像有点儿不一样。现在这种情况比较像一种她应该辨认得出来的危险,不过到底是什么呢?突然,她无法忍受,于是坐起身来,离开身旁男人的温暖怀抱。
“乔达拉!乔达拉!”她摇晃他。不过这是多此一举,在她猛然坐起的那一瞬间他已经醒了。
“爱拉!怎么了?”
“我不知道,有点儿不对劲!”
“我没看到哪里不对啊。”乔达拉说。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显然有事正让爱拉烦扰。他不习惯看到她这种近乎恐慌的样子。她总是十分镇定,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即便面对迫切的危险时也是如此。任何四脚猛兽都不能让她的眼底出现如此的惊惧。“为什么你会觉得有问题呢?”
“我做了一个梦。我在一个黑暗的地方,比夜还黑,我透不过气来。乔达拉,我没办法呼吸!”
他再次环顾帐篷,脸上露出熟悉的关怀神情。会这么害怕真不像她,也许真的有哪里不对劲。帐篷里很黑,但不是完全的黑暗,还是有一丝微弱的光线透进来。似乎没有东西移动过位置,风也没打坏任何东西或扯断绳子。事实上,风甚至已经停了下来,没有丝毫动静,一切都完全静止……
乔达拉掀开兽皮被,爬到帐篷口。他解开门帘,露出了一道柔软的白墙。墙塌进帐篷里,后面露出的是更多的雪。
“我们被埋住了,乔达拉!我们被埋在雪里了!”爱拉惊恐地瞪大眼睛。由于极度的压抑,她的声音变得嘶哑。
乔达拉伸手将她抱住。“没事,爱拉,没事。”他轻声地说,但其实一点儿信心也没有。
“好黑,我喘不过气来!”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如此遥远,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随后便瘫在他怀里。他连忙让她躺在兽皮被上,注意到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她还是用那种可怕、遥远的声音喊着太黑了,她无法呼吸。乔达拉束手无策,他感觉到了她的恐惧,也有点儿被她吓到了。有奇怪的事正在发生,不仅是他们被雪埋住而已,尽管这已经够可怕了。
他注意到自己的行囊正放在帐篷口,被雪盖住了一部分。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突然爬过去,拂去上面的雪,摸索着侧边的口袋找到了一支标枪。他跪坐起来,解开帐篷顶中间附近的排烟孔盖,举起标枪柄往上捅,穿透了雪层。一大块雪扑通一声掉在他们的兽皮被上,阳光和一股新鲜空气涌进了小小的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