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我们的时代.2》(6)
谢航结束为期近三周在美国南部从东到西的游历,终于登上返回北京的航班。机型是波音的老款747,谢航的座位在机舱上层的商务舱,两两相邻一排四个位子,谢航旁边是个六十多岁的美国大妈。大妈叫susan,头一次去中国,既新奇又紧张,碰上谢航这么一位英语流利的正宗中国人如获至宝,聊个没完没了。susan上来便讲她得的一种病,医学方面的专业词汇谢航所知有限,只能明白是种关节炎,至于是风湿性还是类风湿就惟有云里雾里。susan在美国看过不少医生,疗效均不显著,医生们都倾向让她做手术置换人工关节。susan心不甘情不愿,总觉得还是身上原装的更好,而且尽管费用对她不是问题但轮候时间漫长。不知susan从哪儿打听到针灸对她的病或许有效果,更不知她如何找到一家在安徽某地的中医诊所,此行便是慕名专程到安徽求诊。
谢航不懂医,更不懂中医,除了祝susan好运之外说不出所以然,便把北京和安徽的人文地理、交通食宿大体介绍一番。刚提到黄山和九华山值得一去便发现susan一脸苦笑,忙解释说黄山不用爬、可以坐缆车上去,susan只耸下肩膀,便转而问安徽距离上海有多远。
航程有十余个小时,susan极为健谈而谢航又是个非常敬业的听众,她总是一副专注的神情并伴随susan的讲述时而惊讶时而惋惜,却不料susan的话题越来越深入越来越私密。谢航不仅得知susan结过两次婚、与前夫没有孩子、现在的财产大多来自于去世的前夫,还知道她与现在的丈夫以及继子继女关系淡漠、与她尚健在的老母亲交恶多年。susan甚至还向谢航吐露她在上高中时曾被亲舅舅性侵而母亲不许她声张,更提及她在两桩婚姻期间一直与第三个男人保持了一段将近二十年的亲密交往。
谢航听得耳红心跳,心想这个susan真够口无遮拦,不是说美国人最重视隐私么,但她很快便理解这是因为在susan的潜意识中她们二人今生今世很可能再也不会重逢,对她诉说其实就像诉诸流水诉诸清风,很快便流逝飘散得无影无踪。谢航悟出这又是中美文化习俗中的一个差异,中国人往往对生人保持距离、满怀戒备,而对熟人毫无警惕、无话不说;美国人则正相反,像刚才听到的这些隐私susan恐怕不会对她哪怕最亲近的闺蜜透露分毫。
时断时续听了大半程,谢航正暗叹这些素材已经足够为susan写一本精彩翔实的自传,不防susan忽然闪烁着大眼睛问道:“你呢?可以对我谈谈你了吧?”
谢航一惊搪塞道:“我?我的生活太简单,毕竟我的年龄大概只有你的一半。”
susan抬手看眼表,冲谢航挤下眼睛:“那也至少够你讲两小时的。”谢航无奈笑笑。susan问,“还没结婚?没看到你戴戒指。”谢航摇头,susan又追问,“有男朋友吧?”谢航点头,susan鼓励道,“跟我说说吧,他是个怎样的人?”
谢航实在无法坦诚而自在地谈及这些,但她已听susan聊了一路,来而不往非礼也,自己不掏出些干货仿佛赚了人家便宜,就语焉不详地回答:“实际上可能问题就在于,我现在也不确定他是个怎样的人……”
“你是说……你不再了解他?”
谢航摇头:“虽然我一直不愿承认,但准确地说,我可能已经很难再信任他。”
susan的眉毛立刻竖起来:“他欺骗你?”
谢航面带痛苦地点头:“虽然我没有证据,虽然他始终不肯承认,但我相信我的直觉。”
susan一耸肩:“都说女人的直觉永远是对的,但是万一你错了呢?”
“我和他在一起太久了,两个人就像长在了一起,简直是连体人。他紧张、他心虚、他愧疚,这些我立刻就能感觉到。”
“但也许正是因为你先认定他紧张,然后果然觉得他紧张。你明白我意思吗?原因与结果可能是反着的。”
谢航心里不再像刚才那般坚定,其实她何尝不希望自己的直觉与判断都是错的,她犹疑道:“我可能偶尔有一次两次神经过敏,但总不会都是神经过敏吧?”
susan关切地看着谢航:“他和她经常在一起?”
谢航心情复杂地把脸扭向一边,尽管难以启齿但她终于挣扎着说出口:“不是她,是她们!”
“什么?!”susan惊讶得目瞪口呆,半天才说,“也许你不爱听,但我不得不说,他简直是个动物。”等一会儿不见谢航反应,susan凑近一些说:“abby,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在她们面前都是动物,只有在你面前才是人?”
谢航倏然回过头,睁大眼睛看着susan:“你的意思是?”
susan颇为笃定地点点头:“如果他在你之外只有一个女人,我会更替你担心;但如果他有若干个女人,我反倒没那么担心了。比方说我吧,我和那个人现在偶尔还会见面喝杯咖啡,虽然我们已经老得什么都做不了,但我心里一直会惦记他。我丈夫从来没和我谈过这个问题,但我猜他一定宁愿我和几个男人有过一夜情随后就忘掉,而不是一直想着一个人。”
这倒是谢航从未考虑过的角度,她刚觉得也许萧闯真的没她认定的那么糟,但脑海里立刻蹦出另一个声音说:“即便不是最坏的情况,仍然是个坏情况啊!”
她正纠结,susan又问:“你了解那几个都是些什么样的女人吗?”她话音落地就费力地站起身,嘟囔着:“我必须得去了。”谢航忙起身搀扶,空姐已经快步赶过来撑住susan,扶着她向后面的洗手间挪去。
尽管这是她最不愿去回想的片段,但susan的话令谢航再次强迫自己去追忆、去分析、去推理。最先引起谢航留意的是萧闯忽然经常去外地,而且都是在谢航出差的同时,按萧闯的说法是反正谢航不在家,他趁机去考察某个上市公司或拜访某位神秘的操盘手,这样就不会导致一个前脚走、一个后脚回总是错过。谢航听了心里暖暖的,而萧闯确实总能保证和谢航同一天回到北京,丝毫不耽误过二人世界。但谢航很快察觉到萧闯的变化,因为萧闯时不时要尝试一些谢航闻所未闻的花样,谢航感到别扭,问萧闯都是从哪儿学的,萧闯支吾说酒店的付费频道有时放毛片,随即腆着脸说下次咱俩一块儿看,以前有夫妻识字、现在有夫妻看片,都是互帮互学,谢航骂声流氓就没再多想。其实谢航在商界这么多年又是在外企圈,这类事听的见的多了,一些男同事和代理商的人经常当着谢航的面大谈各种艳遇,有花钱的也有不花钱的。但以前谢航根本没把萧闯往那方面想,因为她始终认为萧闯和那些人不一样,那帮家伙都是一般男人,而萧闯是不一般的男人。
后来的事情发生在买房期间,她注意到那位售楼小姐看萧闯的眼神有些异样,又有几次萧闯接到售楼处来电时总要躲到老远去接,再往后签约时那位售楼小姐竟然避而不见,改由别的售楼小姐接待。谢航愈发生疑,因为售楼小姐向来对提成看得极重,为了争单不惜使出各种手段,岂能轻易将到手的业绩白白让与他人,惟一说得通的缘故是萧闯要求那个女孩刻意回避,而那女孩居然如此听命于萧闯说明萧闯肯定没让她白白回避。谢航试探着问过萧闯,萧闯说可能售楼处怕丢掉这两套房子的生意才内部协调换人;谢航问他们怎么会担心丢掉生意,萧闯说你瞧原先那个女孩不顺眼嘛,人家还能不换人?谢航问你怎么知道我瞧她不顺眼,我不记得我有过任何表露,萧闯一愣,片刻之后才梗着脖子说你们都是做销售的应该比我懂吧,客户的好恶隐藏得再深人家也能辨别出来。谢航没再说什么,而萧闯自此不再让谢航替他接手机、查短信,谢航则尚未搬进新居就时常萌生念头把这房子卖掉。